阿要是在沉眠了一天一夜之后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握了握拳。
周身剑意流转不息,修为恢復了七成,残破的七彩小世界也已经快要重塑完成。
他从七彩古剑內踏出时,正看见阿良隨意躺在山谷里的一块大石头上。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悠著,手里还捏著酒葫芦。
晨雾从桃林深处漫过来,空气里有野桃花的淡香和露水的清冽。
阳光穿过桃林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七彩小世界里,天魔从角落里蹦了出来,哭得声泪俱下:
“主子你可算醒了!”
话没说完,剑一一道正面眾生之意劈在他身侧的地面上,炸出个小坑。
天魔嚇了一个激灵,脸上的泪说收就收,瞬间换了副满脸堆笑的模样:
“小的这不是担心主子嘛!主子您看我这眼圈都熬黑了,一整宿没合眼帮您炼化负面之意,头髮都快薅禿了!”
剑一一个冰冷的“嗯?”过去,天魔嚇得立刻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阿良见阿要醒来,没有起身,只是把腰间的酒壶往他那边扔了过去。
阿要伸手接住,仰头便喝了起来。
“你倒睡得安稳。”阿良的声音带著笑意:
“碧霄洞主让你伤好了去找他当面给个说法,他那暴脾气你是见识过了,他说你那道剑气差点劈坏他藕花福地,那肯定就是差点劈坏了,你在他那算是掛上號了。”
阿要灌了一口酒,缓缓道:“七日后肯定去。正好亲眼看看他那藕花福地到底是什么样。”
阿良笑著翻了个白眼,打趣道:“去看他福地?你去了他能再劈你三道雷。”
说完便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土,继续道:
“我先走一步,还有些帐没算完,我得去给那人多算点利息,不然显得我不够意思。
你伤好了老老实实去找老观主,七日后我也去,別让他等。”
阿要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阿良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晨雾在他身前慢慢分开,又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他忽然停住,背对著阿要,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齐静春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憨批样子,大概会说书抄的少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晨雾里飘进来的一片桃花瓣,没有半分重量。
阿良大步走进晨雾深处,不等阿要回答,便消失不见。
阿要坐在大石上没动,手里还握著那只酒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道:
“齐先生,当年你逼我抄的书,我可是一点没忘啊......”
空谷无人,只剩晨雾流动,野桃花瓣被风吹著,落在他脚边。
他把手伸到一旁,指尖碰到了搁在大石边的挚秀。
一直悬在阿要身侧的剑一终於开口了。
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擬了很久、改了无数遍的腹稿:
“吴霜降,合道的跟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的瞬间。
七彩小世界的天穹之上,缓缓浮现出一道黑色的大道虚影。
伴隨著剑一所说,开始演示吴霜降发大道。
黑色的大道虚影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柱。
將世间所有的情感都压缩到了唯一一个点上。
所有的爱意、执念、守护,都凝聚在光柱中心的一道女子虚影上。
是吴霜降的道侣,天然。
“天然是他的道心锚点,是他合道的唯一根本,更是他能无限復活的依仗。
只要他和天然不同时被斩灭,他就能无限重活。
天然在,他的道就在,天然亡,他的道就崩。”
剑一的话语落下,小世界的天穹之上,又缓缓浮现出第二道大道虚影。
铺天盖地的七彩流光,不分彼此地包容著世间每一种情感。
求不得、怨憎会、爱別离、悲欢喜乐、不平执念......
世间眾生的每一缕意念,都被容纳其中,没有分別,没有取捨。
海纳百川,生生不息。
那是阿要的道,是合道数座天下的眾生之意。
剑一的声音平稳如旧,但他的语气里,有某种阿要极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紧张,是郑重。
“这两条道,从根源上就出现了对立。
吴霜降的合道,看似要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则道心只繫於天然一人。
他的大愿是天下人的,可他的道心,只给了天然一个人。
他要的是自己这份爱意的极致、唯一、排他。
要天然的执念永远只属於他一个人。
要这份道心锚点永远纯粹,不容任何外物侵染、稀释。
而你的道,是海纳一切有情眾生的意念。
无论圆满还是缺憾,无论相守还是別离,无论爱与恨,情与仇。
所有的眾生之意,都是你合道的根基。
你的道里,天然的执念、吴霜降的爱意,都只是眾生之意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两道大道虚影在天穹上碰在一起的瞬间,小世界的空气都在发颤。
黑光柱缓缓被七彩流光吞噬。
阿要消化了片刻,盯著天穹上那两道虚影反覆看了好几遍。
他回想起当初在十万大山时,自己第一次主动提起合道时,剑一曾严肃制止他。
当时他以为剑一是觉得时机未到,此刻才明白,剑一当初在怕什么。
剑一等阿要完全理解了两条大道的根本衝突,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郑重:
“这就是他非要置你於死地的核心原因。
不是你和他有私仇,是你的道从根源上,就会动摇他的合道根本。”
说完,他收起了两道大道虚影,停了片刻,又补充道:
“他怕你合道的那天,天然与吴霜降之间的情、执念,都会被当做眾生之意的一部分一併吸纳。
他要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容不下这种稀释,他的道,撑不住。”
阿要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照你这么说,三教祖师,岂不是与各自天下所有人都是大道死敌?”
剑一闻言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沉默了一息后,才缓缓给出了解释:
“不一样,他们合道之后,所在的天下便会被缓缓『道化』。
所谓道化,是修士境界越高,越会无意识地將周围的一切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生灵、草木、山河,逐渐失去独立意志,沦为祖师的『分身』。
这不是他们刻意为之,而是存在本身就会导致这个结果。
跟主观意愿无关,跟恩怨情仇更无关。
烈日融化冰雪,是烈日本身的存在决定的,不是烈日恨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