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又被打进了诏狱。
诏狱的甬道还是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 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 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好像几千年都一成不变。
这次他却嘴里叼了根草, 悠闲不已, 和上次的心态截然不同。
隔壁间的老人蜷缩在墙角, 满头花白的乱发黏着血污与尘土,结成一缕缕黑褐色的毡片。破烂的短衫被划得千疮百孔, 布条下的皮肉翻卷着, 暗红的血痂与泥灰糊在一起, 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 指缝里塞满了黑泥,浑浊的眼珠半睁着, 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小兄弟,你怎么又过来了?”
上次楚修出事,就被关在这一间,这次又关在同一间里了。
“没事,进诏狱如喝水。”楚修笑笑, 也感到有些无聊, 站起身, 缓步走到了牢狱栅栏边,离那个老人近了一点。他现在似乎有同老人攀谈的欲望。
“你是什么罪啊?”
“结党营私。”
“我也是。先帝在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进来好多年了。”
“我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老人叹了一口气,似乎可以从他花白的混着血迹的乱发下看到一张曾经精明、叱咤风云的脸。
“听他们说你是御前带刀侍卫?”
“现在不是了。”
“估计明天就处决了。”
“那你肯定是犯下了非常大的罪过。”老人说道。
“是的,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吧,”楚修说道,“我有点心仪的人,最近也和我表白了。他也有点喜欢我。”
“……”
“我还挺高兴的,又不高兴,我不是很满足,又同时非常忌讳,我比他还小心,还谨慎,我怕我一颗真心错付,又怕机会稍纵即逝我就这么错过了。”
“我好像爱他,但是又不够爱,但你说我不爱他,也是假的,我楚修从来没为人冲动到这种地步,我就是为了他暴露了自己结党营私的事情,然后被皇帝发落到这里了。”
“……小兄弟,你明天都要死了,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和你絮叨絮叨啊,我无聊啊。打发打发时间。”
“你不想珍惜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楚修笑笑,“你说他爱我爱的要死要活的一天,我会不会也这样?”
“……你是在秀吗?”老人有点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人进了诏狱心态这么好啊!!!
——
白月娥这些日子坐卧都和楚天阔在一起,这一日,楚天阔去京畿一带巡视了,短期内回不来。
夜深人静,月色浸着窗纸,屋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夜色越发沉寂。
万籁俱寂,连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响都听得分明。天地间只剩下墨色的夜,和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悬在黛色的天幕上。
子时已过,宅院深处静得能听见露水凝在草叶上的轻响。窗棂上的月影渐渐西斜,与这深夜的静谧融在了一处。
一身黑衣的两个人轻手轻脚来到了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点点月色照出他们的容颜。
一个是面容黝黑,颧骨略高,眼窝凹陷,下颌蓄着一撮修剪得齐整的山羊胡,鬓角已染了星点白霜。
一个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一股宁静与柔和。肤色白皙细腻,苹果肌下方的轮廓线清晰,让她的面容始终带着含蓄的笑意。她的嘴唇是温润的舟形唇,唇峰柔和,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
但是管家却对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内心充满了恐惧。
管家缩着脖子贴在墙角,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忙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借着微弱的月光,抖着手往锁孔里插。
试了两三把才对上,指尖攥着锁柄轻轻一拧,“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他立刻推开门缝,猫着腰溜了进去,然后点头哈腰邀请那个站的笔直、面不改色的淡雅女人进来。
白月娥一进来,管家反手攥住门板,指尖贴着门缝缓缓往里带,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