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孜就醒了。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乳母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小郎君才五岁,正是该睡的时候,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孜不听。
他知道,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不够强,所以才会死去。
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练武。
不是想成为典韦那样的猛將——那不可能,他的骨骼已经定了型,再怎么练也长不成虎背熊腰的壮汉。
但他至少要有一副健康的、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连轴转的身体。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身体就是本钱,活得久才能苟到最后。
李孜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还黑著,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院子里站定。
武师已经在等了。
此人姓陈,名到,字叔至,是李乾从汝南请来的。
陈到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风吹不动。
他是豫州有名的剑客,曾在汝南郡做过几年郡兵教头,后来得罪了人,丟了差事,被李乾请来李家做护院教头。
李乾请他,本意是让他训练庄丁。李孜听说后,直接找到陈到,说:“陈师傅,我要跟你学武。”
陈到低头看著这个五岁的孩子,面无表情:“练武吃苦,你吃不得。”
“吃不吃得,试了才知道。”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陈到都会准时出现在李家的演武场上。
“小郎君,今日先跑。”陈到打算让这娃吃吃苦头,“绕著演武场跑十圈,不许停,不许走。”
李孜没有废话,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粗。
第三圈,腿开始发沉。
第四圈,他胸很闷。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膝盖发软,肚子也隱隱作痛。
陈到站在场中央,抱著胳膊,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还有五圈。”
李孜咬著牙,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
第九圈。第十圈。
最后一脚跨过终点线,李孜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到走过来,蹲下身,看著他的脸。
“还能站吗?”
李孜直起腰,站直了。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脸上依然严肃。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剑。”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木人桩前,手里握著一把木剑。
木剑是陈到特意给他做的,比正常的剑短一半,也轻一半,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沉。
李孜双手握著剑柄,按照陈到教的姿势,举剑,劈下。
“不对。”陈到走过来,扳正他的肩膀,“肩要沉,腰要转,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的力量。再来。”
劈。
“再来。”
劈。
“再来。”
劈了三十几下,李孜的手臂开始发抖。
木剑在他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师傅,能不能歇一下?”
“不能。”陈到的回答简短,“你这才刚开始。练武没有捷径,一万次劈砍,一万次刺击,一万次格挡。少一次,就是少一次。”
李孜咬著牙,继续劈。
他不知道劈了多少次。
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掌被木剑的柄磨出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破了,渗出血来,把木剑的柄染成了暗红色。
陈到看见了,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停。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洒满整个演武场,陈到才说了一个字:“停。”
李孜把木剑靠在木人桩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上,水泡破了的地方露出鲜红的嫩肉,混著汗水和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回去让乳母给你上药。”陈到说,“明天继续。”
李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明天见,陈师傅。”
“明天见。”
回到屋里,王氏看见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小郎君这是何苦呢,好好的孩子,练什么武嘛,你看看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李孜任由她包扎,没有说话。
上完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疼,但还能动。
他拿起笔,试著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差远了。
他皱了皱眉。
练。
——
练完武,吃完早饭,李孜去了后院的一排矮房。
那是李家新搭的“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间,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原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略带酸腐的气味,混著草木的清香。地上铺了一层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作坊里有三个人。一个是老工匠马伯,六十多岁,头髮花白,佝僂著背,是李家从洛阳请来的造纸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