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內,在丫鬟搀扶下,贾母缓缓起身。
她年事已高,乍一遭此变故,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虚。
“老太太万安。”
王夫人绕过邢夫人,连忙上前扶住贾母,口中宽慰道:
“老太太莫要忧心太过。圣上只是惩戒东府,对咱们西府还是眷顾的。”
这话虽意在安抚,却说得极不合时宜。
旁边尚未离去的贾珍,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只是碍於王夫人是长辈,不好发作。
“真是糊涂,这话怎能当著珍哥儿的面说?”贾母心中暗自恼恨。
她对王夫人素来失望。邢夫人愚蠢小气,倒也罢了,小门小户出来的,没经受过世家教育。
可王夫人出身名门,竟也如此懵懂,这几年更是愈发糊涂昏聵,实在令人生厌。
只是老太太並未当场发作,只淡淡道:
“时局艰难,不论东府西府,都该谨言慎行,大局未定,莫再有什么疏失之举。”
“老祖宗教诲的是。”
“老祖宗高见。”
眾人连忙附和,称讚贾母深明大义。
一阵慌乱收拾周,在场诸人放定住心神,贾母却想到什么,只疲惫道:
“唤……让瑞哥儿进来罢。”
“瑞哥儿?”贾珍心中一凛,暗自思忖:
这人不过是个无名小辈,怎的老太太如今这般亲热地唤他“瑞哥儿”?
莫非是见我东府失势落魄?
他心中闪过一丝怨愤,对贾瑞愈发仇视,对贾母、王夫人等人也生出几分厌恶。
不说他心中愤懣,只见衣袂飘飘,贾瑞从门口款步而入。
他未曾理会贾珍,只朝贾母恭敬下拜。
贾瑞如今还需借贾府立足,因此斗而不破——一面彰显自身底气,一面给足贾母顏面。
贾母见他知礼,心下稍舒,道:
“瑞哥儿,你倒是个好的。竟做出这等孝义之事,连圣上都听闻了,褒封孝义,还准你去国子监读书。即日起,你……”
她本想再说些安排,瞥见贾珍在旁,便皱起眉头,转而道:
“珍哥儿,你且回去。你家小子如今要收监,后面麻烦事多著呢。
先去打听打听这场风波来由,该打点的关节早早打点。
需我府上助力之处,便跟凤丫头说一声,两府一体,能帮衬的,我们自然搭把手罢。”
“是,多谢老祖宗关怀。”
贾珍面上苦笑,心中却满是怨懟。
他岂是傻子?看得出贾母明面上客气,实则下逐客令。
如今贾瑞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是“瑞哥儿”,倒跟他这“珍哥儿”平起平坐了。
都怪贾蓉这个畜生!把你老子害死了!
贾珍心里骂完贾蓉又骂贾瑞,怏怏而去。
待他走后,贾母方又对贾瑞道:
“瑞哥儿,你家太爷代儒公,与先夫少年时情谊深厚。
先夫在日,常说要多多照拂。后来我也一直铭记於心。
当初政儿让代儒公去族学授课,我便说这是一桩德政。
只这些年我疏於留意,外面那些婆子小子,便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如今是有出息的人了,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们计较才是。”
贾母轻飘飘几句话,说得有礼有节,既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又显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態。
王熙凤虽心中对贾瑞恨意难消,见贾母如此说话,也本能地附和:
“老祖宗所言极是。老祖宗向来宽厚仁慈,贾……瑞大爷莫要放在心上。”
邢夫人、王夫人也连忙跟著附和。
几个太太婆子话里话外,无非是“既往不咎”,让贾瑞知道,她们荣府这边一直顾念著情分。
“多谢太太们体谅,瑞在此叩谢。”
贾瑞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神色如常,礼节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