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当夜,周军大营內灯火通明,白日攻城虽只半日便收了兵,伤亡却须清点,器械也须修补,各营都头、什长来回奔走,不得消停。
中军大帐內,沈承嗣居中而立,左右是王存审、赵暉、何锐等一干將领。
高全义不在营中,他奉將令,带两百步卒往周边村镇去了,一来安抚百姓,二来就地徵集粮草,免得大军远征日久,后方转运不及。
李归霸也不在帐中,问起来只说他带了逐风都出营去了,究竟做什么,却无人知晓。
眾將先將白日攻城伤亡清点了一遍。赵暉攻北城,阵亡一百三十余人,伤八十余人,折了四架飞梯。王老汉又要熬个通宵,不得休息了。
何锐佯攻南城,阵亡三十余人,伤四十余人,飞梯完好,弩矢消耗倒是不少。
两路加起来,伤亡不到三百,却將城头守军的虚实探明白了。
沈承嗣对疡医正说道:“伤兵要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请大人放心,伤兵已分作三处安置。轻伤者包扎敷药后归本营歇息,明日可战;重伤者移入后营医帐,已由在下看过,断骨者正骨,创深者缝合。只是有十几名重伤士卒,箭矢入腹、创口溃烂,怕是救不得了。”
张济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下已命人以酒清洗创口,敷了军中最好的金疮散,能不能熬过今夜,全看天意。”
早在几个月前,沈承嗣就在晋阳设置了医学院,张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此番出征,除了宝贵的工匠营,便数这些医学院培养的疡医正,最为紧要。
“这些人的性命便交在张医师手里了。”沈承嗣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张济略显憔悴的面容。
伤兵之事安排妥当,张济领命出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自从开战以来,这位战场疡医忙到现在,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今夜估计也无法合眼了。
赵暉抱拳道:“將军,末將今日攻北城,看得真切,城北守军薄弱,精兵不多,飞梯架上,那些土匪民夫便嚇得尿了裤子。依末將看,明日再攻,不必费什么周折,集中兵力打北城,破城只在旦夕。”
王存审微微点头:“將军,今日攻城,末將在阵后观战。赵、何二將攻城有序,撤兵时也不曾慌乱,全军伤亡不到三百人,却已试出盂县城防的斤两,明日再攻,必能破城。”
白日这一仗打得顺手,眾將士气正旺,都想著明日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沈承嗣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著,直到眾人说完了,方才开口:“盂县城防薄弱,今日一战已试得分明。若只是白彦琛这一路,明日强攻,確有把握破城,但诸位不要忘了——白从暉那七千老卒还守在城西寨里。明日若全力攻城,白从暉必率军出寨救援。”
“將军的意思是?”眾將中,只有王存审和沈承嗣关係最好,可以没有顾虑,率先发问。
“攻城只是虚招,以我之见,还是要把白从暉引出来,野外决战。”
“將军的意思是,攻城为假,打援是真?”
“正是。”沈承嗣道,“白从暉那七千老卒,守寨有弩机暗壕,拿他没有办法,但是到了野地平原,侧翼便暴露在逐风都的马刀之下。”
王存审接过话茬:“到时候末將只留一部堵住城门不让白彦琛出城,与將军合兵一处,定能一口气將白从暉吃掉。”
“正是如此!”
此言一出,帐中忽然静了下来。眾將你望我,我望你,脸上那股白日里打顺风仗的兴奋劲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忧虑。
原来眾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关节上——將军这条计策,要害便在於他自己。
以两千人截七千人,堂堂正正列阵於旷野,正面硬扛白从暉部的全力一击,岂是那么容易的?
白从暉是吐谷浑老將,在河东打了半辈子仗,七千老卒虽然鱼龙混杂,却也该有不少精兵是跟了他多年的旧部。
沈承嗣此举是把自己摆在了刀尖上,或者说是以自己为饵,诱出白从暉。
王存审忍不住上前一步,还要再劝,却被沈承嗣制止:“放宽心,我自有应对之策,况且,李归霸也该回来了。”
话说李归霸奉了沈承嗣將令,点起逐风都三百轻骑,马摘鸞铃,蹄裹软布,人衔枚,悄没声息地出了大营,直奔城西营寨。
那座营寨扎在城西一处矮山脚下,背靠山樑,前临旷野,地势选得极是刁钻。
寨墙用山中硬木筑成,墙头上每隔数十步便悬著一盏油灯,灯下立著弩手,弩臂搁在垛口上,箭头在灯影里泛著冷幽幽的寒光。
寨门两侧挖了两道暗壕,壕底削尖了榆木桩,上面盖了草蓆浮土,防备骑兵,月色朦朧下,便是走到跟前也分辨不出。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值夜的士卒举著火把来回巡视,辕门口竖著两根松明火把,松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在守门士卒的鎧甲上,熄成灰烬。
当晚,白从暉负责营区的夜间巡防事宜。
在向下属的各级都头、指挥们交代了夜间巡卫、值守的安排后,便带著几名卫士回到营帐。
帐內,白彦琛派来传令的赵磊正在饮水。
“末將参见白將军!”
“赵都头免礼。”
白从暉对这个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印象还不错,笑了笑:“今日周军攻城情形,老夫远远瞧见,你们打得好啊!”
“多谢老將军夸奖,可是今日攻城周军未尽全力,不过试探罢了。”、
“你看出来了?”
“末將不敢妄断,只是觉得蹊蹺。”
白从暉放下喝水用的陶碗:“没错,想来今日攻城是假,试探是真,一来试探城防虚实,二来试探老夫会不会出兵相助。”
这也是白彦琛把赵磊派来的原因,先与白从暉通气,到了紧要关头,城池防备不足,还是要靠城外兵马。
“放心,时机到了,老夫定会发兵。彦琛是我侄儿,又有救命之恩,紧要关头,不会不救。”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了互相支援的具体细节,赵磊又问:“適才末將来时,老將军不在营內,可有要紧事?”
白从暉点点头,旋即对赵磊说道:“我只是怀疑周军很有可能会来夜袭,这才到营地巡视。”
“夜袭?”赵磊面色严峻,“是啊!晋阳就是因夜袭丟了,沈承嗣用兵狡诈,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