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十月份的河东地区,天色快要放亮,却瞧得不甚清楚。在白从暉的营寨不远处,喊杀声与锣鼓声再度响起。
“杀!”
“咚咚咚!”
“进攻!”
然而经过整夜折腾,即便清楚地听到这阵响动,营门南部的守卫士卒也毫不在意,哨塔上的瞭望也放下戒备,脸上毫无波澜、惊恐,正靠著寨木养身,甚至没有睁眼外瞧。
“有敌情吗?”站在下面的守卫询问。
城寨上的同伴只瞥了眼,云淡风轻地说:“有个屁的敌情?”
“那帮人还真能坚持,这一晚上都骚扰將近十次了把?”
“哼!什么坚持?我看就是对面愚蠢,以为咱们能上当吗?”城寨上的同伴露出不屑的目光,旋即又闭上眼睛歇息。
也难怪这名守军心情极差,他这晚本没有站岗任务,应该在营中睡觉,可是李晃接了將令,又加派一营兵力巡视,他被不幸抽到,站上城寨,吹了一晚上冷风。
这也就罢了,指挥使有命,不敢不从,可是架不住周军三番五次地袭扰、折腾。
一晚上他被惊嚇数次,每次都是在突然间被喊杀声惊醒,难怕后来已经知道是周军诡计,但有时还会被嚇到,然后就被伍长嘲笑胆小怕事之类的,惹得他很不爽。
他自认为是个蛮不错的新兵,討厌別人说他胆小,谁还不是从新兵过来的?要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铜钱,谁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於是在听到寨外敌军的又一次骚扰后,这个年轻新兵虽然又被嚇到,却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和同伴閒聊两句后,打起盹来。
城下巡逻的士卒也放鬆戒备,那几支被白从暉派出寨外的队伍早已返回,现在应该在兵帐內喝著热汤。
他们见天色快要放亮,周军忙活一晚都是袭扰,应该也不会在这时候发动进攻了。喝完热汤,暖暖身子后,他们便三三两两地靠著睡著了。
其余各营士卒也儘是如此,白日还要作战对垒,没有精神可不行。
就连被白从暉寄於厚望的指挥使李晃也放鬆了警惕,靠在兵器架旁,囫圇著睡著了。
或许是因为天色即將放亮,他的警惕之心难免有所鬆懈,偷袭这种事大都发生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或无风无月,或瓢泼大雨,方便隱匿行军,谁会在天色即將大亮时候率军袭击?当真认为巡逻、放哨、守城的士卒一个个都是瞎子、哑巴吗?
然而,就在以李晃为首的营內士卒们因为即將天亮而掉以轻心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竟有千余名周军士卒,正趁著日出东方的时候,朝这边疾驰飞奔。
为首两人正是沈承嗣、李归霸。
他们捨弃了马匹,尽数步战。
不得不说,上千人奔跑时发出的响动极大,就算沈承嗣下令扶稳兵刃,儘量低音,出声也是在所难免的。
若是放在平时,寨內的放哨士卒定会发现,偷袭无望,可这次情况大有不同,因为周军已经袭扰整夜,营內士卒对远处的喊杀声和军鼓声早就习以为常。
再加上被这些声音掩盖住了行军的脚步声,沈承嗣的虚实之计算是大获成功。
“將军真乃神人也!”
当眾军儘可能压低脚步潜近到敌人寨外后,李归霸看著东方即將初升的朝阳,与左右对视一眼。
他很清楚地知道,此时天色已亮,只要敌军的岗哨朝他们看上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这帮人,毕竟是上千人的队伍啊!然而,他们却真的摸到了寨外,简直不可思议。
李归霸对沈承嗣的计策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打仗还是要多动脑子,想自己那般蛮干的確不行。
“上!”
沈承嗣一声令下,李归霸立刻抽出鞘中利刃,沿著门板之间的缝隙插入,在左右的帮助下,悄悄地將营门內部的门栓轻轻抬起,隨后看向沈承嗣,等著发號施令。
“吾带人控制寨门哨塔,万一有失可从容撤退。你自领人手,先焚烧敌军粮草輜重、马厩兵帐,製造混乱,而后直奔南营大帐,最好能砍下敌將脑袋。”
“杀!”
听闻此言,李归霸和左右士卒奋力撞门,只听咚地一声巨响,门栓便掉在地上,营门大敞。
而此时,其实有七八个巡逻士卒正准备回营交接,天色既亮,他们便可回去小歇。
他们正往回走,当营门被李归霸撞开时,那几名还在打哈气的敌卒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知如何闯进来的周军。
“他们难道会隱身不成?城寨上的岗哨都是瞎子吗?”
尤其是当他们藉助火盆的光亮和初升的朝阳,看清楚门外人马竟然密密麻麻时,面无表情的脸色旋即被浓浓的惊恐取代。
“敌——”
还没等这几名士卒喊出敌袭信號,只见李归霸剑指前方,厉声喝道:“杀!”
听闻此言,数百名周军士卒一哄而上,顿时將那几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敌军士卒淹没。
“隨我来!”
李归霸大声暴喝,率先冲入营门,身后精兵鱼贯而入,那几名巡逻士卒的鲜血飞溅在营门处的黄土上,很快便被晨曦染成暗红色。
按照部署,沈承嗣並不著急深入,只见身后千余人分成两股,一股跟著李归霸涌入营寨深处,另一股约莫三百人则紧隨自己,直奔南侧寨门的哨塔和木墙。
“登塔,控制高点。”
他一马当先,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左侧哨塔的木梯。
哨塔上那名年轻新兵刚才还在打盹,却被营门口的惨叫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满脸杀气的周军將领正提到衝上来。
他被嚇唬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去摸身边长刀,却因为手抖动得厉害,竟然连续两次都没能握住刀柄。
沈承嗣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了这名年轻士卒,鲜血喷溅在寨墙上,那士卒的尸体从哨塔上栽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敌袭!敌——”
右侧哨塔上的瞭望兵终於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喊,可话音未落,数名周军已经衝上哨塔,將其刺成了筛子。
与此同时,沈承嗣麾下的其余士卒迅速控制了寨门附近的几处制高点,弓箭手立刻占据有利位置,將箭矢对准了营內各处通道。
“放箭!凡是敢於靠近寨门的敌军,格杀勿论!”沈承嗣厉声下令。
一时间,箭矢如蝗,將几个闻声赶来的营內士卒射倒在地。
营寨深处,李归霸率领的数百人已经势如破竹地杀入。
他们並不恋战,也不急於与敌军廝杀,而是按照沈承嗣的部署,直奔粮草輜重所在之处。
期间,沿途遇到的巡逻士卒,无不被其所杀,而沿途遇到的火盆、篝火,皆被用来点燃营內的帐篷、輜重。
可怜兵帐中那些睡得迷迷糊糊的诸多士卒,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帐篷已被点燃,仍然在那呼呼大睡。
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些士卒其实也听到了营內的混乱声,但他们却並未在意,嘴里嘰里咕嚕地嘟囔著。
“是哪个傻子又被周军的把戏戏弄?”
“这都一宿了,还有人上当?”
“周军那群人,骚扰不止,真是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