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忻州府衙。
城里的建筑只有这里保持相对完整。
俺答的营帐就驻扎在此。
怡吉台佝僂著身子单膝跪地,向主位上的男人匯报著军情。
那人形魁梧壮硕,面阔颧隆,肤色沉褐,浓眉虎目眸光凛冽,頷下长髯苍劲。
正是一代草原霸主孛儿只斤·俺答。
他很快从怡吉台的匯报中,知道了定襄战场的始末。
怡吉台自从在丰洲滩被赵岢放冷了黑枪后,他的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对於一个在马上廝杀多年的蒙古人来说,这可以算是最大的不幸了。
就算是怡吉台部族尽数折损,都没有这样无可弥补的伤害对他造成的打击大。
人没了,大汗会给他补。
身体残了,就只能回去放羊。
再也不能驰骋草原,建功立业。
幸运的是,怡吉台不但成功把大明的成国公俘虏了,还歼灭了从京师来的万余官军。
这给他缓衝的机会,俺答没有马上翻脸,仍然愿意委以重任。
只是此番南下要取得大胜才行,俺答老了,想安度晚年,不愿再起战事。
怡吉台不听他劝说执意要南下劫掠,俺答也没办法。草原贫瘠,除了牛羊就什么也没有了,十分依赖大明的供应。
如果不能达成封贡和互市,他手底下的部將就不会消停。
他之所以不惜发大兵南下,目的还是封贡。
“啪!”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脸上狠狠挨了俺答一巴掌。
俺答力道之大,让诺木图都古棱诺延整个人都踉踉蹌蹌地站不稳,他嘴角隱隱已经溢出鲜血。
“废物,你就是不如你大哥,这么重要的粮食被你弄丟了,你还有脸回来?”
俺答半生修佛,多年悲喜都不掛脸上,可这次他真的怒了。
不仅大批粮食被明军截获烧毁,就连他一向喜爱信任的三夫人也死在了定襄。
“怡吉台,襄城外的明军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人马?”
怡吉台心中其实有了猜测。
大明没有任何一个將领能凑出来一支两万人的轻骑兵。
特別是大明的马匹多是集中在边境。
从中原过来,能越过五台山等太行山脉的骑兵,只有一种可能。
“火器没有把你的脑子打坏了吧!你说大明的老皇帝亲自带的兵能越过太行,不但劫掠了我们的粮食,还击溃了三夫人?”
俺答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然而诺木图都古棱诺延的话彻底打消了俺答的疑问。
“大汗,怡吉台说得没错,確实是大明天子带的兵。”
“怎么说?”
“领兵和我交手的將领叫胡宗宪,此人在大明的官位不低,而此次行动,他也只是副手。”
“大汗,胡宗宪我了解过,谭纶、戚继光等將领都在他帐下任职,大明的东南倭寇皆死於他手。”怡吉台马上补充。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俺答一怔,脸色变得很差。
缺少的这批粮食倒不会对他本部人马吃嚼有太大的影响。
事实上和外界了解到的不同。
此次南下俺答根本没带十万人,带的仅有六万人。
剩下的四万人不在忻州,而是作为奇兵,隨时支援俺答主力南下进攻太原。
这四万人掌握在俺答的盟友鄂尔多斯部手中,其首领是他的侄子诺延达喇济农。
而诺木图都古棱诺延则是他的次子。
所以乌延楚才会意外,为什么诺木图都古棱诺延会出现在代县。
从整个战略部署来看,他应该作为奇兵,出现在太原的南郊。
乌延楚不知道的是,鄂尔多斯部已经越过黄土高原,抵达了太原西南的山区里。
“大汗,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大明皇帝带领的明军,要不然我就算是拼光死绝了也要把他们留下来。”诺木图都古棱诺延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语气急促地说道。
俺答目光扫视过堂內的两人,冰冷如刀。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不杀你,你滚吧。”
“不,不,不!大汗,我不回去,我愿意留在大汗帐中,做攻城的第一支先锋,以弥补我的过错。”诺木图都古棱诺延急道。
这个玩笑开不得。若回去他鄂尔多斯本部,他的兄长和他的父亲就不会放过他,毕竟他是坏了大汗的事。
为了表明忠心,他只会死得更惨,死得更快。
俺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会意,激动地喊道:
“谢大汗!”
隨即转身离开了忻州府衙。
俺答目光转到怡吉台身上,语气冰冷:
“现在你该知道大明的底蕴了吧,一开始,居然还想煽动本汗的各部族首领,攻京师。何其可笑!他们连太原都不愿意放弃。”
怡吉台自从受伤之后,也没了心气,现在仔细想想,很多时候他是受了赵全蛊惑。
他居然能认为俺答称霸草原便能称帝建国,挥师南下,还於大都。
现在看来还於大都是不太可能。不过怡吉台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一个疯狂的想法於脑海中诞生。
“大汗,还於大都,是不可能,大明疆域太大了,许多城镇就算攻下来也没办法占领,不能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提供后援和粮草。”
俺答目光落在府衙內的樑柱上,良久才道:
“像这样的城池,大明何止千万?而草原之上,连一座城池也没有,连本汗都只是住著营帐。”
怡吉台伺候俺答时日不短,特別能明白俺答此刻的心思。
草原之上能有远见的人不多,可野心膨胀之人却比比皆是,俺答这些年一直在压制。
他能清楚地看到草原和大明之间的差距,也明白草原上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可他毕竟是一代雄主,做事不能不为大局考虑。
就如同上次围攻京师之后,俺答虽然大获全胜,却和大明签订了城下之盟。
封贡互市也维持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便后继乏力,无以为继。
俺答十分明白,只有真的將大明打痛打怕了,才能换来长久安稳的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