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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徐辉组

徐辉祖撤了,但何福还在。平安也在。

这两个人没有徐辉祖的帅才,也没有徐辉祖的兵力,但他们有一个徐辉祖没有的东西——对地形的熟悉。何福在淮河一带驻防多年,齐眉山周围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松林他都烂熟於心。平安从真定一路败退到齐眉山,仗打输了,但人没输服,他把残部收拢在齐眉山西南的灵璧县城里,把城墙当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又把城外的山隘改成了纵深梯次配置的阻击阵地。

南军剩下的兵力不到六万,其中何福部约四万驻守齐眉山主峰及周围隘口,平安部不到两万退守灵璧。两军互为犄角——燕军攻齐眉山,灵璧就从侧翼出击骚扰;燕军攻灵璧,齐眉山就居高临下打援。盛庸在夹河布过的口袋阵,何福在齐眉山又布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口袋不是挖在暗壕里,是埋在山谷和隘口的交叉点上。

燕军第一次强攻灵璧是在徐辉祖撤走后的第三天。朱能带著八千步卒从灵璧北面的一道缓坡往上推,沈渡的百户所负责从西侧山腰绕后。但何福早就在山腰上布了伏兵——不是火銃手,是弩手。蹶张弩的弩箭从松林里射出来,箭鏃上涂的不是毒药,是当地猎户用来捕野猪的麻药。被射中的人不会立刻死,但会在几十息之內四肢麻痹倒地,然后被藏在灌木丛里的南军步卒拖走。

沈渡在山腰上丟了三个兵。赵老六被弩箭擦破了胳膊,伤口不深,但麻药让他的左手抖了整整一天,菸袋锅子叼在嘴里咬不住,掉在地上好几次。他把菸袋锅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但沈渡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那三个兵里有一个是从真定开始就跟著他学劈鹿角的新兵,才十九岁,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六叔”。

“这不是盛庸的打法。”沈渡蹲在山石后面,用匕首在石头上刻了几道,眉头皱得很紧,“盛庸的火銃阵是硬顶,何福的打法是软磨。他不跟你正面拼,用毒箭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拖走,拖到你不敢往林子里钻。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他把匕首往石头缝里一插,“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

粮草確实快见底了。从德州出发时每人带了七天的乾粮,预计到淮河就能补充。梅殷在淮河把南岸的粮仓提前搬空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不能带走的烧了个乾净。燕军从盱眙一路打到齐眉山,沿途县城极少主动投降,补给全靠从南军遗弃的营寨里零星搜刮,时有时无,拿到手的东西连日常消耗的一半都不够。朱棣派去沿路征粮的队伍从附近乡间带回来的大多只是红薯干和糙米,偶尔能赶回几头瘦猪,军需官把肉全部分给了伤兵,其余的人继续啃又干又硬的饼。

军中开始流行痢疾。北方的老卒从来没有在这么湿热的天气里待过,蚊虫在水田和溪谷里孳生,伙房烧的井水里有不少泥沙,有人喝了生水,当天夜里就开始腹泻发烧。军医带的草药在攻城消耗战中用掉了大半,剩下的熬成苦汤灌下去只能缓解症状,止不住蔓延。沈渡的百户所里有五个人已经病得起不来,躺在輜重车上发烧说胡话,其中一个是白沟河就跟著他的老弟兄。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那人枕边,对方却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渡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囊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出营帐。

瘟疫和飢饿比平安的刀更可怕。帐內再没有人敢提“即刻拿下南京”这几个字,但同样没有人提退兵——张玉和谭渊的命丟在了这条南下路上,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退”字。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沉默的焦虑,比炮火更沉重。

灵璧城下,燕军第四次衝锋被打退的那个傍晚,朱棣终於把中军大帐里的烛火一口气全吹了。

他把案上的军报推到一边,一个人走到帐外。六月的南直隶,夜色里没有凉意,空气湿黏黏的,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他站在帐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他的手臂箭伤在连日挥剑时重新撕裂,到现在还在隱隱作痛,但他没有去找军医。

朱能、陈懋、沈渡和几个千户以上將官被叫到帐外。没有案几,没有地图,所有人都站著。朱棣背对著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消耗到极限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灵璧打不下来。何福在山上,平安在城里。我们攻山,城里出来打我们后背。我们攻城,山上拿弩箭封我们侧翼。我军粮草將近,士卒病倒近三成。再拖下去,不用何福动手,饿和病就能把全军拖垮。”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有人说应该退回淮河休整,有人说不退——张玉和谭渊不能白死。但现在的情况跟东昌不一样。东昌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是在湿地里慢慢烂掉。再不决断,就烂透了。”

朱能走上前一步,喉结动了动。他的右臂在灵璧城下第五次衝锋时又受了箭伤,此刻用左手按住刀柄,单膝跪地。“殿下——臣请退兵。退不是败。我们从德州南下,已经打了千里,打到南军闻风丧胆。如今粮尽兵疲,暂且北返就粮休整,待暑热退去,入秋再来。臣愿率本部断后,確保全军平安退过淮河。”

陈懋跟著跪下,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请退。”其他千户也陆续跪倒。没有人再提张玉和谭渊的名字,但他们的名字就掛在所有人嘴边——再不走,会有更多人死在异乡的水田里。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渡身上。沈渡拄著刀站著,左腿明显使不上力,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迎著朱棣的目光,没有跪。

“殿下,现在退兵是唯一的活路。但不是所有的兵都退。”沈渡的声音很平静,“灵璧城围不下来——但平安必须以为我们还会继续围。如果全军拔营北撤,何福和平安会立刻从山上和城里扑出来追,他们会追著我们的屁股一路追到淮河。到那时候不是撤退,是溃退。”

朱棣看著他:“你继续说。”

“臣请率本部留守齐眉山隘口。不需要太多人——百户所现有兵力加上少量骑射手足矣。在隘口多布旌旗,夜里多点篝火,白天派骑兵在山谷里来回跑马扬尘,做出大军仍在围攻的假象。何福在山上看到隘口旌旗不变、炊烟不减,就不会轻易下山追击。殿下率主力趁夜悄悄北撤,渡过淮河之后放三支火箭为號。臣看到信號,就带留守的人撤出隘口,跟著追上来。”

朱能猛地站起来:“不行!你一个百户所留在隘口,何福要是识破了扑下来,你拿什么挡?三四千对四万,踩都踩碎了!”

“他不容易识破。”沈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算好的战术,“何福这个人打法谨慎,从不冒险出击。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主动扑。况且这些天我们在隘口的佯动已经让他习惯了燕军在正面集结,他分辨不出真正撤军时的异常。疑兵之计撑到天亮,大军就已在淮河以北了。”

朱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沈渡说得对。但他也知道,留守隘口是这整场撤退里最危险的一步棋——一旦何福识破疑兵扑下来,留守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这不是攻城,不是炸城门,是用几十个人的命去赌一个撤退窗口。

朱棣看著沈渡的眼睛。这个百户从白沟河开始跟著他,炸过城门,布过疑阵,识破过口袋阵,也在东昌和齐眉山吃过败仗。从不夸耀,从不爭功,从不在军议上说一句多余的话。但他的百户所从四十个人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三十个,阵亡的每一个名字朱棣都在军功册上见过——他记得赵老六,记得顾章,记得郑彪,也记得那些被麻药弩箭拖进松林的年轻人。

“准。”朱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你留守隘口。记住了——看到三支火箭,立刻撤。不许恋战,不许死守。”

沈渡拱了拱手。“属下明白。”

当夜,燕军主力开始北撤。朱能亲自布置撤退序列,伤兵和病號被安排在队伍最前面,骑兵断后。所有人的马蹄裹了麻布,车軲轆缠了草绳,军令是“一个火把都不许点”。六万大军在黑暗中沿著齐眉山西侧的山谷往北移动,脚步声和车轮声被夜风压在松林的涛声下面。从齐眉山到淮河,一百多里路,疲惫到极点的士卒们默默地迈著双腿,被白天的暑气蒸得虚脱的人拽著驮马腹带踉蹌跟上。

沈渡带著百户所留在了齐眉山隘口。火真主动要求留下,从骑射手里面挑了三十个善骑射的,跟沈渡的步卒混编在一起。隘口上原有的营帐一顶没拆,篝火照常点著,旌旗照常插著。赵老六带人把营地里能找到的破甲和旧兵器全部捡出来摆成阵列的形状,在篝火光照到的范围里若隱若现。火真带著骑射手在山谷里来回跑马,马尾巴上绑了树枝,扬起的尘土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大队在调动。

沈渡站在隘口最高处的一块山石上,拄著刀,看著南方齐眉山主峰上何福的灯火。远处的山上火把星星点点,在夜雾里忽明忽暗。他手里攥著怀里那面画满了刻痕的南军令旗——从鲍家营扯下来的那面,上面有德州、济南、东昌、夹河、藁城、齐眉山每一仗的记號。他用匕首在旗面上又刻了一道。然后他把令旗塞进怀里,继续盯著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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