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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灵璧

燕军是在六月底拿下扬州之后,才真正把刀锋转向灵璧的。

从瓜洲渡到扬州,不过四十里。燕军前锋在渡江后的第二天就兵临扬州城下,守城的南军参將还没等到援军的消息就先等到了朱棣的劝降书。劝降书上只有四句话:“扬州降,镇江不战;镇江降,南京不守。诸君自择。”扬州守军在城头上掛出了白旗。

扬州一下,长江北岸最后一个南军据点就此消失。朱棣在扬州休整了两天,把从北平带来的渡船全部留在扬州港,然后回师北上——不是退回淮河,而是直扑灵璧。何福还在灵璧。平安也在灵璧。建文帝最后的野战主力,那支被徐辉祖留在齐眉山前线的疲惫之师,在燕军主力南下渡江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收到任何撤退命令,也没有等到任何援军。他们在灵璧被困了整整两个月,粮草耗尽,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士卒靠挖野菜和剥树皮充飢,军中痢疾蔓延,伤兵的伤口在湿热天气里化脓生蛆。何福每天派三拨信使往南京求救,但南京城里正在为“燕军已渡江”的消息乱成一锅粥,没有人顾得上灵璧。

燕军围困灵璧的时候,城外的田野里已经看不到一棵完整的榆树了——树皮全被南军剥光了。

“城里的马都快吃完了。”沈渡站在灵璧城外的一处土坡上,用望远镜看著城头。南军的旌旗还在,但旗面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垛口后面的守军站得稀稀拉拉,有人拄著长矛打瞌睡,有人蹲在垛口下面抱著空粮袋发呆。何福把城外的鹿角扎得很密,和齐眉山时一模一样——两道鹿角,一道浅壕,城门口堆著沙袋。但鹿角后面的守军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支还能在山谷里设伏放毒箭的精兵了。他们是饿兵。饿兵守城,守不住。

赵老六蹲在土坡下面,正在给衝车的铁箍轮上油。他的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叶是刚从輜重营领的新菸叶,切得粗,烧起来噼啪响。他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铆钉,站起来拍了拍衝车的挡板——这辆衝车是北平新造的,底盘加宽了半尺,铁皮挡板上还留著渡江时被对岸箭矢钉出的凹痕。“李爷,什么时候打?”

“不急。”沈渡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向灵璧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隱隱能看到南军骑兵的营帐——那是平安的残部,何福把骑兵全部交给了平安,驻扎在城外土岗后面,和城墙守军互为犄角。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平安的骑兵营地里,这几天没有炊烟。

“平安的马也没粮了。”沈渡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顾章,“你看他营地里那些马桩——拴马的数量比昨天又少了十几匹。不是骑兵跑了,是马被杀了吃掉了。平安的骑兵已经下马了。骑兵下马,就是步兵;步兵饿著肚子,就是溃兵。”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是时候收网了。”

朱棣是在这天傍晚定下了最后的攻城方略。沈渡走进中军大帐时,帐內烛火通明,朱能、陈懋、火真和几个指挥同知围在地图前。朱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灵璧的城防图——这张图是沈渡用了一个月时间派人反覆测绘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处粮仓、每一段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何福约了平安今夜突围。”沈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灵璧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我们的斥候截获了何福的信使。信上约定,今晚三更,以三声炮响为號,平安从南面土岗出击,何福从北门突围,两路同时动手,往淮河方向跑。”

朱能的眼睛亮了:“他主动开城,倒是省了我们攻城。”

“但他选的时间不好。”沈渡的手指在地图上灵璧北门和南门之间画了一道线,“三更天,月黑风高,突围的部队容易混乱。何福约定三声炮响——我们也可以放三声炮响。我们的炮先响,守军就会以为突围开始,提前打开城门。城门一开,我们的骑兵先进去占住城门洞,步兵再往里压。”

朱棣没有犹豫,站起来把佩剑往图上一拍:“传令——火炮营提前就位,三更之前把火炮推至灵璧北门外。三更一到,放三声炮。骑兵准备冲城门,步兵跟进。火真率骑射手在南门外设伏,平安一旦出营就给我压回去。不要追,压回去就行——让他们在南门外和溃兵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三更。灵璧上空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城头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何福站在北门城楼上,手按著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城墙內侧,两千多名还能走得动的士卒已经列好了突围队形,所有人的鞋底都裹了破布,刀鞘缠了麻绳。伤兵被留在营房里——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被留下意味著什么。

“炮声一响,立刻开城门。”何福压低声音对副將说,“跟著我往北冲,不要停。”

副將点了点头。何福转头看向南面土岗的方向——平安的骑兵应该已经上马了。

三声炮响在夜空中炸开。不是何福的炮,是燕军的炮。三声炮响之后,北门的守军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城门。城门外,何福带著突围的步卒衝出城门洞,战马在黑暗中嘶鸣著往前冲。但等在城门外面的不是平安的接应骑兵,而是燕军的铁骑。朱能一马当先衝进城门洞,鬼头刀上的铜环在夜风中叮噹作响,他一刀劈翻了挡在城门洞內侧的南军百户。身后的燕军骑兵鱼贯而入,火把在狭窄的城门洞里烧成一条火龙。

“城门已破!”燕军的喊声在城墙上迴荡。

何福在城外跑出不到三百步就迎面撞上了燕军的步兵阵。沈渡的先锋营已经提前绕到了北门外官道两侧的麦田里,刀盾兵在前排竖起盾墙,矛手的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对著黑夜中衝过来的南军步卒。何福的突围队伍被盾墙撞散,冲在最前面的南军校尉被长枪捅翻了马,人和马一起摔进麦田里。后面的步卒挤成一团,有人扔了兵器往两侧麦田里跑,被藏在麦田里的矛手一个个捅倒。

南门外,平安的骑兵刚衝出营地就被火真的骑射手迎头拦住。反曲弓的箭矢在黑暗中从土岗两侧泼过来,跑在最前面的骑兵被射翻了马,后面的马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整支骑兵队伍在土岗和城墙之间挤成一团。火真没有衝锋——他严格执行了朱棣的指令,只放箭不近战,把平安的骑兵压回城门洞里。溃兵从南门涌进去,和城里的守军挤在一起,人踩人,马踩人,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天亮时,灵璧城里的喊杀声终於停了。

朱能站在北门城楼上,把燕军的黑旗插上了垛口。鬼头刀还在滴血,右臂的旧伤又一次崩裂,但他站在那里,任凭晨风吹透汗湿的衣甲,一动也不动。沈渡站在城门洞下,把横刀插在地上撑住身体。左腿的旧伤在连续多日的围城和急行军中反覆发作,此刻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坐下。赵老六蹲在他旁边,衝车歪倒在城墙根下,车轮上还缠著南军突围时绊上去的断矛。他的菸袋锅子已经被昨夜的风吹得灭了火,但他没有点,只是叼著,看著城门洞里堆积如山的兵器。缴获的刀、枪、矛、火銃被燕军士卒搬到城门洞外侧的空地上,堆成一座铁山。

平安被俘。陈暉被俘。三十七名將领、一百五十余名文臣被俘。二万多匹战马被缴获,其中还能骑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不是瘦得脱了形,就是被割伤了大腿。何福只带了十几骑亲卫趁乱衝出南门外溃兵群的缝隙,消失在麦田里,往淮河方向逃去。

沈渡走上城楼,站在朱能旁边。晨雾正在散去,灵璧城里的硝烟还在缓缓升腾,远处的麦田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波光。被俘的南军將领们被燕军步卒押著从城门口走过,平安走在最前面。这个从真定一路败退到灵璧的老將,和燕军缠斗了数月,此刻却异常平静。他走到城楼下时停了一下,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沈渡也在看他。

平安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往前走。

朱棣当天傍晚走进灵璧城时,没有骑马。他从北门一步步走进来,穿过城门洞里还在冒烟的废墟,穿过街道两旁跪地投降的南军士卒,一直走到城中心的县衙大堂。他在堂前站了很久,然后对朱能说了一句话:“把平安放了。”

朱能愣住了。平安是南军主將,是和燕军打了几年的老对手。灵璧一战俘虏了他,是这场仗最大的人头。

“他不投降,但也不降敌。”朱棣说,“给他一匹马,让他回南京。”朱能沉默了一瞬,抱拳转身出去。沈渡站在衙门外听著这句话,没有说话。朱棣走进大堂坐下,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从白沟河一路到现在,他终於把一个朝廷最后的野战军团从地图上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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