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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途

从泗水往北,地势渐渐平坦起来。淮北平原在冬天里是一片灰黄色的海,枯草连著枯草,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杈像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风从这里刮过去没有任何遮挡,刀刃似的割在脸上,灌进衣甲缝隙里,把身上仅存的一点热气一层一层地颳走。

沈渡带著他的二十几个人在这片平原上走了两天。两天里他们没有遇到追兵——北府兵的追击在泗水一线就停下了,谢玄不是那种会把战线拉得太长的人。但他们遇到了比追兵更麻烦的东西——寒冷和飢饿。从渔村废墟里捡来的半袋粟米在第二天傍晚就见了底,豆子在破庙里就吃光了,干饼早在溃败当天就扔在了河滩上。现在是冬天,田地里没有庄稼,树上的野果早就掉光了,连野菜都挖不到——冻土硬得像铁板,老魏用矛尖撬了半天只撬出来几根枯草根。他们在第三天上午路过了一片被遗弃的萝卜地。萝卜是秋天种的,冬天没收,全冻烂在地里,用手一捏就是一泡冰水。沈渡蹲在地里用短刀挖了半天,挖出几根还没完全冻烂的萝卜根,分给每人一小截。老魏把那截萝卜根含在嘴里焐热了才咽下去,说这是这几天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但沈渡的注意力不在萝卜上。他站在萝卜地边上往西北方向看,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土梁,土樑上长著几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隱约能看到几顶帐篷的顶子。不是行军帐篷——是用破布和树枝搭的窝棚。窝棚外面有人影在晃动,人数不少,至少几十个。更重要的是,窝棚群外面没有哨兵,没有拒马,没有任何防御工事。这意味著两种可能——要么这些人不担心被袭击,要么这些人已经没有力气布置防御了。

“老魏,把萝卜放下。”沈渡压低声音,“前面有情况。”

他带著队伍沿著土梁脚下的枯草丛摸过去,一直摸到离窝棚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才停下来。从近处看,这片窝棚比他预想的更大——大大小小几十个棚子沿著土梁南坡排开,有的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有的是用破帐篷布和烂木板拼的,还有几个乾脆就是在土樑上挖了个洞上面盖了层草蓆。窝棚群中央烧著几堆篝火,火堆旁边围坐著几十个人,衣甲襤褸,面黄肌瘦,手里攥著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握著长矛,有的拿著弯刀,还有人只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这些人不是一个部族的。靠火堆最近的那群穿著氐人的皮甲,皮甲上的羊毛已经掉光了,露出光禿禿的皮板。左边那群是汉人步卒,盔甲上的號衣还能勉强认出前秦的旗號。右边那群是羌人,身上披著从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毯子。更远处的几个窝棚里还藏著鲜卑人——他们的盔甲是最完整的,但眼神是最警觉的,和沈渡在淝水南岸见过的那些鲜卑骑兵一样警觉。

这是一处溃兵收容点。淝水溃败之后,被打散的残兵败將自发聚集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鬆散的临时营地。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確的隶属关係,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语言。他们只是被同一场溃败衝到了同一片平原上,因为冷、因为饿、因为不知道往哪走,所以暂时凑在一起。

沈渡没有贸然进去。他在土樑上蹲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著这个营地的每一个细节。营地里的篝火虽然烧著,但火堆上烤的不是粮食,是树皮和草根。有人在用头盔煮雪水,有人在用断矛杆挑火堆里的炭,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语气和手势来看,他们不是在商量打仗,是在爭论该往哪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百夫长,穿著一件破旧的前秦步卒甲,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他的周围蹲著几个年轻人,正在听他说什么。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老魏说:“你带著队伍留在土樑上,別下去。我先去探探。”

“沈爷,万一他们——”

“不会。”沈渡打断他,“他们是溃兵,不是土匪。他们只是想活著回家,和我们一样。”

他沿著土梁的斜坡走下去。走进营地的时候,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残留的警觉。但坐在营地中央的那个老百夫长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沈渡一眼,眼神不像溃兵。溃兵的眼神沈渡见过很多种——恐惧的、空洞的、癲狂的、麻木的,但老百夫长的眼神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种。他的眼睛很有神,颧骨很高,手背上有几道刀疤,削木棍的动作流畅而稳健,每一刀下去都削出同样厚度的木片,力道控制得极准。

“你从淝水南岸来的?”老百夫长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是。”沈渡走到他对面,在篝火边蹲下来,“前天晚上过的泗水。”

老百夫长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棍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撮粗盐抹在木棍上,递给旁边一个伤员。“咬著。疼的时候咬这个,別咬舌头。”伤员接过木棍咬在嘴里,老百夫长从篝火里拔出一把烧得通红的匕首,对著伤员大腿上一处已经发黑化脓的伤口切了下去。伤员浑身一震,但没有惨叫——因为他的嘴被木棍撑住了,喉咙里只发出沉闷的呜咽。匕首切开发黑的皮肉,一股腥臭的脓血涌出来,老百夫长面不改色地用手把脓血挤乾净,然后把捣碎的草药糊在伤口上用破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你是军医?”沈渡问。

“不是。”老百夫长把匕首在火上重新烧了一遍,擦乾净插回腰间,“打了一辈子仗,见多了伤口,自然就会了。”

沈渡没有继续问。他只是坐在篝火边看著老百夫长处理一个又一个伤员。一个羌人步卒的胳膊被箭射穿了,箭鏃还嵌在骨头里;一个鲜卑骑兵的肋骨断了两根,每次呼吸都疼得齜牙;一个年轻汉人士卒的手指被冻伤了,指尖发黑,再不处理就会坏死。老百夫长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没有犹豫,没有嘆息,没有说“没救了”,只是低著头默默地干活。他的手指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包扎伤口的时候灵巧得像织布一样。

沈渡在营地里待了一天。这一天他帮老百夫长做了几件事——用短刀把一根粗树枝削成拐杖给一个腿部受伤的氐人步卒,用破布和枯草编了几双草鞋给光脚的溃兵,把窝棚顶上被风吹散的树枝重新绑紧。老百夫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边一个破陶罐推过来,里面是半罐煮开的雪水。

“你是关中来的?”老百夫长问。

“是。”沈渡接过陶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胸口一下子就暖了。

“关中的兵在淝水南岸死得最多。”老百夫长低下头继续削木棍,“苻坚把你们放在前锋,第一个过河。第一个过河的,第一个死。”

“我知道。”沈渡说。

老百夫长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多年没有涟漪的井。他看著沈渡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棍放在火上烤,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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