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校尉从驪山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城门外学了三声夜梟叫——这是沈渡给他定的暗號。城楼上的守军放下吊篮把他拉上来,他的衣甲上全是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他带回的消息比沈渡预想的更好——羌人后方已经在传慕容垂要出兵的消息了,几个羌人部落的首领连夜派人往北面增派了斥候。姚萇虽然还没有公开表態,但他的营帐里灯光亮了一整夜。
“谣言传得比我快。”朱校尉蹲在垛口后面,捧著老魏递来的热粥,喝了一口才缓过来,“我在羌人后营只待了半夜,把消息散给了几个运粮的民夫。天亮前我往回走的时候,羌人的斥候已经在往北面增派了。姚萇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他大概本来就不完全放心慕容垂。”
沈渡听完点了点头,把朱校尉带回来的情报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姚萇多疑,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谣言只能拖几天,不能让姚萇退兵。要真正瓦解羌人的攻势,还需要更狠的一刀。他忽然想起了那些竹简——那个晋军细作在竹简里记录了各部族之间的矛盾,其中有一条关於姚萇和慕容垂的旧怨。竹简上说,慕容垂在淝水之战前曾遣使与东晋暗中通好,这件事姚萇是知道的,但苻坚不知道。如果这条消息在长安城里传开,传到苻坚耳朵里——再故意让潜伏在城內的羌人细作把消息传回姚萇营中,姚萇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苻坚手里握著他的把柄,隨时可能公之於眾。
“朱校尉。”沈渡蹲下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在羌人后营散消息的时候,有没有人认出你来?”
“没有。”朱校尉摇头,“我穿的是羌人的皮甲,说的是羌语,混在运粮队里没人注意。”
“好。你再跑一趟——这次不是去羌人后营,是去城里几个溃兵聚集的窝棚区。你在那边散个消息,就说陛下手里有一份竹简,上面记录著各部族首领和东晋来往的证据。不用说具体是谁,就说『各部族首领』。让这个消息在窝棚区里自然发酵——窝棚区里有姚萇留下的暗桩,他们会把这个消息传回渭北的。”
朱校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沈渡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过了问为什么的阶段。
沈渡站在城楼上,把接下来的棋步在心里一步步摆开。他能控制自己这边的消息,但他无法控制姚萇的下一步。如果姚萇识破了离间计,他就会加倍猛攻。如果慕容垂真的按兵不动,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但战爭从来不是算无遗策——战爭是在迷雾里赌对方的反应,谁先眨眼睛谁就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姚萇先眨眼。
第二天午时,城外的羌人方阵中忽然响起了收兵的號角。羌人的攻城部队已经列好了阵,攻城锤推到了阵前,云梯队也扛起了梯子,但號角一响,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攻城锤被缓缓推回了后阵,云梯被放下,弓箭手收箭回营。城楼上的守军面面相覷——姚萇退了?不是退兵,是暂停进攻。羌人的方阵仍然驻扎在城外,帐篷没有拆,旗帜没有收,但攻城部队全部撤回了营寨,城墙下只留下了一道空荡荡的战场。
沈渡站在垛口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有松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这不是退兵,而是姚萇正在犹豫——朱校尉撒出去的谣言起了作用,慕容垂的名字让姚萇產生了疑虑。但犹豫不等於放弃,姚萇只是在等更多的情报来確认慕容垂的动向。这个暂停可能持续一天,也可能只持续一个时辰。一旦姚萇確认慕容垂没有出兵,攻势会加倍猛烈。
“老魏,让所有人趁这个机会加固垛口、补充箭矢。”沈渡转身往城楼內侧走去,“另外把周敬叫来,我要知道城里存粮还能撑几天。”
“沈爷,姚萇退了?”老魏跟在后面,声音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没退。”沈渡说,“他在算帐。等他算完了会再来。”
当天夜里,长安城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是羌人细作——是溃兵。几个窝棚区同时传出了一个消息:陛下手里有一份竹简,上面记录著各部族首领和东晋暗中往来的证据。消息传得极快,从窝棚区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城墙上,从城墙上又传回了窝棚区。每个传消息的人都会压低声音加一句“我亲眼看到的”——虽然没有任何人亲眼看到。到后半夜,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沈渡站在城楼高处,看著城內的火光。他让朱校尉散布消息时只说了“各部族首领”这几个字,没有点名慕容垂,也没有点名姚萇。这样姚萇听到消息后会自己往上对號入座——他知道自己並非清白之人,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他会认为苻坚手里握著的把柄正是他当年知情不报的旧帐。这就是离间计的反用——姚萇想用离间计瓦解守军对沈渡的信任,沈渡就用同样的手段让他怀疑苻坚手里握著他的把柄。
渭水北岸,羌人大营。姚萇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著一份从长安城里传出来的密报。密报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把密报反覆看了几遍,然后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著南面长安城的方向。夜色中长安城的城墙上灯火通明,那座城虽然残破但依然站得笔直。
“各部族首领。”姚萇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的线条越来越硬。这四个字里当然也包括了他。他知道苻坚手里如果有这样的竹简,迟早会公之於眾。到那时候他就不是反贼了——他是叛徒加反贼。叛徒比反贼更让人不齿,因为反贼至少是敌人,叛徒是两面都是敌人。苻坚为什么在廷议上当眾拒绝了劝降书,语气强硬得不像一个即將覆灭的困兽?如果只是困兽之斗,不可能如此强硬。唯一的解释是,他手里还有牌。这张牌就是那些竹简。只要竹简还在苻坚手里,他就不能轻举妄动——至少不能毫无顾忌地攻城。
“传令下去。”姚萇转过身对副將说,“继续围城,但不攻城。派人去查长安城里这份竹简是从哪传出来的——如果能找到源头,想办法把它毁掉。”
与此同时,长安行宫偏殿。苻坚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沈渡呈上来的城防军报。军报上列了三件事:城防军士气正在回升,伤兵营的救治率提高了三成,陛下身边的侍卫里可能还有姚萇的人。苻坚把军报反覆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著站在殿中的沈渡。
“你说朕身边还有姚萇的人?”
“臣不敢妄断。”沈渡从袖口摸出那面铜壳火摺子,呈给內侍转交上去,“这枚火摺子是之前在粮仓外围抓获的羌人细作身上搜出来的。同一批物件里,有两枚刻著相同记號的铜牌——其中一枚来自被擒的细作,另一枚则系在行宫一名侍卫的腰间。此人不是溃兵,也没有编入城防军,目前仍在查证中。”
苻坚接过火摺子翻过来看底部刻著的那个“姚”字,烛火在他消瘦的脸上跳动。他把火摺子放在案角,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沈渡有些意外的话。不是关於侍卫,也不是关於姚萇,而是关於他自己。
“朕登基以来,对降將从来不杀,对部族从来不压。朕以为仁德可以服天下,宽容可以化干戈。如今想来,朕在淝水战前,有人对朕说各族新附之眾未必能战,朕没有听。有人对朕说朱序是晋人不可重用,朕也没有听。朕不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朕只是不愿意相信。朕赌的是人心。朕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渡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悔恨。沈渡没有接话。他知道苻坚不需要安慰——一个皇帝在绝境中需要的是清醒,不是慰藉。他只是把城防军报又往前推了一步,说城里的存粮还能撑一些时日,姚萇的暂停进攻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一旦他確认慕容垂没有出兵就会加倍猛攻。长安城防军能扛住下一波,但不知道能不能扛住下下一波。所以需要早做准备——陛下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行宫周围的侍卫最好全部换成从淝水一路跟著他走回关中的溃兵,这些人没有部族背景,知根知底。
苻坚看著沈渡,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
从行宫出来之后,沈渡去了粮仓。阿木正蹲在粮仓门口清点存粮,手里捏著一本破破烂烂的帐册,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看见沈渡过来,他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说老魏刚领走了当天的守城口粮,按人头分的,一颗米都没多拿。沈渡点了点头,让他把存粮的帐册拿过来翻了一遍。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少,但比他担心的要多——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他对阿木说从现在开始守城士卒的口粮不减,但其他人的口粮全部减半。如果有人来討粮,不管是谁都让他们去找参军府批文,粮仓只认参军府盖印的条子,没有条子一概不发。阿木用力点了一下头。
沈渡走出粮仓时天已经黑了。长安城的街巷里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民夫推著板车从街上走过,板车上堆著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碎砖和破木板。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垛口后面的守军正围坐在火盆旁取暖,有人在小声说著什么,偶尔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还笑得出来。
走过校场时他看见周敬正蹲在场边点著油灯整理药材。油灯把周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人把每一味药材按类別排好,用破布条分扎成一小捆一小捆,旁边堆著几十捆已经分好的。沈渡走过去把周敬扶起来,说別蹲太久,夜里凉。周敬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伤兵营里有三成伤员昨天已经能拄著拐杖自己走动了,虽然暂时不能上城墙,但能帮著在后方备药、煮粥、搓麻绳。沈渡听了,站在原地往伤兵营的方向望了片刻。他在这个副本里收拢的第一个溃兵老魏——如今是他最倚重的守城副手;伤得最重的阿木——如今在守粮仓,一粒米都不含糊。还有周敬,还有朱校尉,还有从梁郡一路跟著他走回长安的那些人。这些人都是在溃败的洪流里被他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如今他们又在长安城的废墟上被重新捡起,变成了守城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