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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密使

朱校尉从鲜卑大营外围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渭水对岸的鲜卑营寨里次第亮起篝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沿著河岸排开。他把马韁交给城门口的哨兵,三步並两步上了城楼。沈渡正站在垛口边,手里捏著半块干饼,饼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著。自从围城结束后,他已经习惯了边吃饭边处理军务,不是在城楼上就是在伤兵营,偶尔去粮仓找阿芷核帐时能在棚子里坐著吃口热的就已经算休息了。

“沈爷。”朱校尉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两件事。第一件——鲜卑人的骑兵开始往西移动了,不多,大概两三千,但走得很整齐,不像是换防。輜重车队跟在骑兵后面,驮马背上的粮袋比之前多了不少。看样子慕容垂是认真的。”

沈渡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干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望远镜往西面扫了一圈。暮色中渭水上游的河岸线上隱约能看到一排移动的黑点——那是鲜卑骑兵的队列,马头朝西,輜重车队拖在后面,扬起的烟尘被晚风压得很低,不容易被远处发现。但沈渡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骑兵队列里没有帅旗。慕容垂本人还没有动,这支先遣队只是去打前站的。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可能还没有最终敲定,或者慕容垂仍在犹豫——多疑的人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拖延,因为他太害怕选错。

“第二件事。”朱校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慕容德到了。”

沈渡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停住了。慕容德是慕容垂的亲弟弟,鲜卑慕容部的第二號人物。歷史上慕容垂建立后燕之后,慕容德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后来自己也在山东建立了南燕。但慕容兄弟之间的关係並不亲密——慕容德在鲜卑部眾中素有威信,麾下有一批只忠於他本人的嫡系骑兵。慕容垂对这个弟弟既要用又要防,平日里不让他染指核心决策,只在需要打硬仗时才把他推到前面。现在慕容垂把他叫到长安城外来,目的只有一个:会面一旦达成,联军就要立刻攻城,需要慕容德的嫡系骑兵打头阵。但慕容德会不会甘愿给哥哥当先锋,那就另说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从北面来的,带了自己的亲卫骑兵,没进主营,在鲜卑大营东面单独扎了营。”朱校尉说著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炭笔画的简易地形图,上面標出了慕容德营地的位置、亲卫骑兵的大致规模以及和主营之间的距离。作为氐人军官,朱校尉带出来的都是他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传令兵和斥候,图上標註的每一项数据都是三组暗哨交叉核实的,准確度很高。沈渡接过图借著垛口上松明火把的光看了一遍,手指在慕容德营地与主营之间標出的那片距离上停了一下——慕容德没有进主营,而是单独扎营,说明两兄弟之间的关係比他预想的更微妙。

“我们埋在鲜卑营里的眼线还传出来一个消息。”朱校尉的手指在鲜卑主营的轮廓上轻轻敲了敲,“慕容德刚到那天夜里,慕容垂的帅帐里亮了整夜的灯。巡营的哨兵听到帐內有爭吵声,不是一般军议,是拍案子的那种。具体吵什么听不清,但从语气和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判断,慕容德不愿意带自己的人去打头阵,说长安城防他是亲眼在土樑上观察过的,羌人围了近两个月都没啃下来,鲜卑骑兵再快也不能用马脑袋去撞城墙。慕容垂骂他畏战——『畏战』这两个字是眼线亲耳听到的。”

“然后呢?”

“然后慕容德就摔了帐帘出去了。第二天一早就把营地移到了主营东面,离主营三里地。这几天兄弟俩没再见面,有事都是派副將传话。”

沈渡把望远镜放在垛口上,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慕容垂派特使去见姚萇,同时把他弟弟叫来打头阵——这个安排暴露了慕容垂真正的处境:他想和姚萇联手,又不完全信任姚萇;想保存自己的嫡系兵力,又不得不在弟弟面前维持权威。这不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统帅,这是一个在多重压力下急於求成的赌徒。而一个赌徒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就是他的多疑——他怀疑姚萇,怀疑慕容德,怀疑每一个可能抢走他胜利果实的人。只要把这些怀疑的火种吹到正確的方向,火就会自己烧起来。

“把周敬叫来。”沈渡收起望远镜,转身往城楼內侧走去。

周敬听完沈渡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那只装草药的破布袋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绢铺在桌上。白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著几行字——那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逐步搭建起来的情报网的人员分布。鲜卑营里的眼线主要集中在中下层军官和伙房民夫,这些人日常接触不到机密,但能听到帅帐里的爭吵、看到骑兵调动的方向和数量、闻到军心变化的味道。

“慕容德单独扎营这件事,我可以让伙房那边的人传个消息出去。”周敬用手指在白绢上鲜卑主营和慕容德营地之间的空白地带划了一道线,“消息不在军官层传,在伙房和马夫之间传——就说慕容德被排挤,不愿意给他哥哥送死,所以搬出去单住。等传到慕容垂耳朵里时这已经不是谣言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就算他查,也查不出源头。”

“还不够。”沈渡从怀里掏出朱校尉截获的那几封慕容垂写给姚萇的密信副本放在桌上,“慕容垂派特使去见姚萇,这是我们截下来的信。信里虽然没提慕容德,但我们可以让慕容德『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周敬抬起眼看著沈渡,目光里有一种瞭然。他没有问要怎么做,只是点了点头,把几封密信副本收进怀里。沈渡坐在旁边看著他继续整理情报网的细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阿芷。阿芷现在还在鲜卑营里,混在民夫群中,以送菜的侍女身份接近伙房。蓝田嚮导护送她抵达鲜卑大营之后,她凭著自己一手好字和清秀的帐册迅速取得了伙房头子的信任,被安排负责每日分菜记帐。她每天凌晨挑著菜筐从营外进营,把当天要用的蔬菜按各营人数分好。这件事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从没出过差错。但眼下鲜卑人即將对长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阿芷在营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如果周敬即將传递出去的消息引发了鲜卑內部的不稳,首先要確保的就是阿芷的安全。

“阿芷得撤回来。”沈渡忽然开口。

周敬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明天鲜卑民夫出营收菜的时辰是卯时三刻,阿芷通常和另外三个民妇一起去。如果今晚让人带信进去,让她在收菜途中找机会脱身,天亮前就能从渭水渡口绕回来。”

“让蓝田嚮导接应她。”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著城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鲜卑营火,“不要走渭水渡口——那边暗哨太多。走驪山脚下那条小路,就是老魏上次回来时走的那条。让老魏带人到驪山脚下接。”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渭水上空飘著一层薄薄的晨雾。鲜卑大营的伙房民夫照常推著独轮车出营,沿著渭水河岸往附近的临时菜地走。阿芷走在队伍最末尾,肩上挑著两只空菜筐,步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穿著民妇常穿的粗布短衣,头髮用布巾包著,脸上抹了锅底灰显不出本来面目。走到菜地分岔口时,她指著一条小路对同行的民妇说自己要去那边摘些野菜,大军开拔在即,多备些菜有备无患。几个民妇笑著挥手让她快去快回。

阿芷拐进小路之后越走越快,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时忽然闪进旁边的灌木丛,拨开一堆枯枝,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土洞。她伏低身子钻进土洞,从里面摸出一个预先藏好的包袱——一套破旧的男装、一双草鞋、一壶水和一小袋乾粮。她把女装换下,头髮重新绑成男童的髮髻,用炭笔在脸上又抹了几道泥灰,然后从土洞另一头钻出去,沿著驪山脚下的小路往长安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与此同时,鲜卑大营里一个正在灶台边切菜的伙夫在閒聊中隨口对旁边的人提了一句——听说慕容德將军被排挤了,不愿意给他哥哥送死才搬出去单住的。旁边几个伙夫听完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摇了摇头,说早看出来了,德將军这次来的时候脸就一直沉得能滴出水。消息从这里开始缓慢而自然地在伙房之间扩散——从伙房传到马夫,从马夫传到巡逻队,从巡逻队传到各营校尉的耳朵里。等到这消息传到慕容垂帅帐时,任何人都无法追溯它最初是从哪口灶台边说出来的。

慕容垂在帅帐里听完副將转述的谣言,默然不语。他面前的案上摊著几张揉皱的信纸——那是他在慕容德营帐外截获的“密信”,据巡逻队的百夫长上报,这几封信用的是羌人的皮纸,字跡潦草,似乎是仓促写成的,內容大意是请慕容德將军不要忘记旧日的交情。慕容垂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一旁,对副將说:“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封所谓的羌人密信根本不是姚萇写的,而是周敬手下一个擅长模仿笔跡的老文书花了整夜的工夫照著朱校尉截获的姚萇手令临摹出来的。羌人皮纸是沈渡从城墙上捡回来的,之前羌人细作在粮仓纵火时遗落了半刀空白皮纸在废墟里,上面还保留著羌人皮纸特有的鞣製纹理和草腥味。纸是真的,笔跡是假的,但慕容德和慕容垂之间的嫌隙是真的。当谣言、物证和私人恩怨同时指向一个方向时,多疑的人会自己补全缺失的逻辑链条——这才是离间计真正的威力。

当天傍晚,阿芷推开了长安城北门便门的那扇小木门。老魏亲自在门后等著,看见她满身泥土地走进来,眼眶倏地红了。阿芷倒是很镇定,把肩上的包袱放下,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而是把一本折好的帐册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沈渡。帐册的封皮是新换的,但上面端端正正写著“阿木”两个字,笔跡已经很像她哥哥了。

“鲜卑人的粮草储备和兵力调动,我记在帐册最后几页。伙房每天给各营分的粮食量能推算出实际在营人数,骑兵的草料消耗也能推算出马匹数量。慕容德將军来之后,草料分配增加了一部分,而且额外单独运送——这说明他带来的骑兵规模至少有三千。另外……”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沈渡,“慕容德本人可能已经动摇了。我离开之前最后几天,给他送菜的伙房老头说他桌上的饭菜经常没怎么动,夜里灯也一直亮著。”

沈渡接过帐册翻开最后几页。阿芷的字跡和阿木一样端正,但比阿木更细密——每一笔数据都標註了日期和来源,每一项推算都列出了前提假设和误差范围。他在军校教情报分析时讲过,能写明误差范围的情报才是可信的情报。他知道阿芷在鲜卑营里待的这段日子学会了不止是记帐,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归纳,学会了在敌人的灶台边不动声色地数清楚对方有多少张嘴要吃饭、有多少匹马要餵草。她把帐册当成阿木的延续,但她的战场已经不是粮仓了。

“阿芷。”沈渡把帐册合上,看著她,“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回粮仓了。留在城楼上,帮我整理所有从城外传回来的情报。周敬的情报网每天都有大量信息涌进来,老魏的暗哨也会传回新的动向。这些东西需要一个能沉得住气、能分辨真假的人来匯总分析。”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阿木的旧帐册贴在胸前,跟著老魏往城楼內侧的值房走去。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沈爷,帐册的最后一页我没有记完。等这场仗打完,我再补上。”

沈渡转过身望著远处夜色笼罩下的鲜卑大营,把阿芷刚交上来的帐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空著大半,只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菜价:萝卜三文一斤,白菜两文一斤。天气:阴。”这是阿芷的战爭,和他在战场上打的一样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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