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的车刚停稳在约定的路口,摇下车窗就看见文卫站在路边,身旁还跟著一个陌生女人。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那惊异不过转瞬即逝,隨即被爽朗的笑容取代,他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上前:“文卫,好久不见。”
文卫侧身让出身后的李海棠,语气平淡地介绍:“这是李海棠,老乡,正好来沙城办事,我顺道带她一起。”又转向李海棠,“这是方林,我大学同学,也是这次杨河项目的合作方。”李海棠连忙露出靦腆的笑容,頷首致意,眼神里藏著几分侷促,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衣著体面、气度不凡的方林。方林笑著点头回应,目光在李海棠朴素的衣著上轻轻扫过,没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外面风大。”
两人弯腰上了方林的小车,座椅的柔软度让李海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文卫坐在副驾,转头看向窗外,方林发动车子,笑著开口:“我们读大学的时候,这里还是郊区,你看二十年过去了,这里竟成了沙西最繁华的地方。”
文卫顺著他的话看向窗外,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的沙城早已改头换面,原先的郊区被鳞次櫛比的高楼覆盖,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水马龙,车流如织,两旁的商铺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往来的人群步履匆匆,各式gg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派繁华喧囂的景象,让人目不暇接。那些熟悉的老地方早已被新的建筑取代,唯有心底的记忆,还残留著当年的青涩与简陋。方林开著车在城区缓缓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给文卫指著沿途的变化,语气里满是感慨。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酒店门口,门头掛著烫金的牌匾,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威严矗立,穿著统一制服的服务员恭敬地站在门口,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中餐就在这儿,”方林熄了火,转头对文卫说,“上次和你一起去杨河的朱总,已经在楼上包厢等我们了。”
文卫的心猛地一沉,一丝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海棠,他怎么也没想到,朱总也会来,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带李海棠过来。朱总是项目上的关键人物,行事谨慎,这次见面大概率要谈及项目细节,李海棠一个外人在场,多有不便,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用,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朝李海棠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等会儿少说话。
李海棠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文卫的心思,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处於一种恍惚的惊讶之中,她悄悄打量著酒店的大堂,光洁如镜的地面,悬掛在头顶的水晶吊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每一处细节都透著她从未接触过的精致与奢华。她心里暗暗琢磨,这个老乡文卫,肯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说不定在工地上身居要职,想到这里,她看向文卫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崇拜与敬畏。
方林领著两人上了二楼,推开包厢门,朱总已经起身等候,一身得体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看到文卫,立刻热情地伸出右手:“文卫,好久不见,一路辛苦。”文卫伸手与他相握,只觉得朱总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透著几分温热的气息。就在这时,朱总的目光落在了文卫身后的李海棠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看向方林。方林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朱总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大概是说明了李海棠的身份,朱总恍然大悟,隨即露出礼貌的笑容,朝李海棠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快请坐。”
包厢不算大,装修没有过分张扬,反而透著一种简朴低调的雅致,墙壁上掛著一幅淡淡的山水画,墙角摆放著一盆翠绿的兰花,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茶香,桌上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精致而不奢华,透著一种內敛的格调。文卫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吃饭,手心微微出汗,他刻意挺直脊背,尽力保持著表面的淡定,不让朱总看出自己內心的侷促与不安。
李海棠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与这个精致的包厢格格不入,眼神里的好奇与侷促交织在一起,不自觉地东张西望,连坐下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桌上的餐具。方林看出了气氛的尷尬,连忙主动开口,聊起了两人大学时的一些趣事——聊他们当年一起在食堂抢饭、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在操场打篮球的日子,那些青涩的过往,瞬间拉近距离,文卫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朱总也时不时插几句话,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架子,慢慢地,包厢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李海棠也渐渐放鬆下来,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也会露出靦腆的笑容。
上菜之后,文卫悄悄观察著李海棠,发现她拿起餐具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略显笨拙,比如握筷子的姿势不够標准,夹菜时也有些小心翼翼,但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动作就变得比较协调了。文卫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女人,倒是挺聪明的,適应能力也强,不像有些乡下女人那样,遇到陌生的场合就手足无措、畏畏缩缩。他还注意到,吃饭的时候,方林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向李海棠,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大概是在好奇这个女人与文卫的关係,而朱总却始终很专注,目光大多落在文卫身上,偶尔与方林交换一个眼神,透著几分默契,显然,两人都在刻意避开李海棠,不谈及项目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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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文卫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没有了项目琐事的牵绊,这顿饭吃得倒也轻鬆。李海棠虽然话不多,但吃得很尽兴,她第一次吃到这样精致的菜餚,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眼底的满足藏都藏不住。席间,方林还主动给李海棠夹菜,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轻视,这让李海棠心里暖暖的,也更加確定,文卫的这个同学,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吃完饭,朱总率先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文卫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文卫,杨河的项目,还要多劳你费心,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和方林说。”文卫点了点头,恭敬地回应:“朱总放心,我一定尽力。”朱总笑了笑,又朝方林递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隨后,方林带著文卫和李海棠下楼,发动车子,准备返回杨河。文卫坐在副驾,李海棠依旧坐在后座,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激动。
车子驶离沙城,窗外的繁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方林才缓缓开口,聊起了工地上的一些事情,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与忧虑:“现在工地最麻烦的事,就是石方开挖的事情。当初投標的价格压得很低,本想靠著工程量冲一衝利润,可没想到,炸药的成本居高不下,最让人头痛的是,必须请当地的民爆公司来做,別人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文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这个事情,他比谁都清楚。炸药和雷管属於国家严控的特殊危险物品,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才能购买,而且运输、储存、实施爆破,都必须由具备资质的当地民爆公司负责,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违反。更让人无奈的是,民爆行业属於垄断行业,没有竞爭,价格自然居高不下,比市场上的正常价格贵了一倍还多,而且一分钱都不能讲价,不管是业主还是施工单位,都只能忍气吞声,却又无能为力,这也是很多工程项目中,最让人深恶痛绝的事情之一。
“这个事情,也只能先去试试协调,”文卫沉吟片刻,坦诚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方林,“你可以找民爆公司的人谈谈,看看能不能把价格稍微降一点,哪怕降一点点,也能减少一些成本。万一协调不下来,你就找他们要收费的官方依据,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再向业主提出调价申请,按照规定,材料价格大幅上涨,业主是应该给予一定补偿的。”
方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虑:“估计协调起来很难,我早就派人打听了,据我们了解,这家民爆公司的经理,是杨河县公安局局长的妻弟。有这层关係在,他们根本不愁没有生意,怎么可能愿意降价?说不定,还会故意刁难我们。”
听到这话,文卫猛地一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民爆公司经理的背景,他只听顾正贵含糊地提过一次,而且顾正贵也说,这件事在杨河县知道的人很少,大多是內部人士才了解。没想到,方林他们竟然早就把这些关係摸得一清二楚,看得出来,他们为了这个项目,確实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文卫沉默下来,心里暗暗盘算著——有公安局局长这层关係,民爆公司的事情,確实不好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人,甚至影响到整个项目的推进。
文卫和方林聊天的时候,李海棠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微微侧著头,仔细地倾听著。她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石方开挖”“民爆公司”是什么意思,但她能听出两人语气里的忧虑。
方林的车开得很快,一路上很少停留,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不到四个小时,车子就抵达了杨河县城,远远望去,杨河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与繁华的沙城相比,这里显得格外静謐,甚至有些简陋。方林先把文卫送到了县城的项目部,那是一栋临时租来的两层小楼,外墙简单粉刷过,门口掛著“杨河项目项目部”的牌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方林本想约文卫一起吃晚饭,但文卫说时间还早,加上又有李海堂在旁,便谢绝了方林的好意。
文卫下车前,特意叮嘱方林,把李海棠送到她家门口,方林点了点头,笑著说:“放心吧,保证把人安全送到。”文卫又转向后座的李海棠,语气温和:“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隨时找我。”李海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靦腆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文大哥,今天麻烦你和方老板了。”
文卫走进项目部,远远就看到何星、吴德操、徐涛几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著文件,似乎在討论著什么。看到文卫回来,何星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朝大家摆了摆手:“都过来,正好文卫也回来了,我说个事。”几个人纷纷围了过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都集中在何星身上。
“项目部已经搭建好了,条件虽然简陋,但基本的生活设施都齐全了,”何星的语气严肃,目光扫过眾人,“从明天开始,除了顾正贵,其他人全部搬到工地居住,方便隨时对接工地上的事情,也能及时处理突发情况。”徐涛率先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没问题,早就想搬到工地去了,在县城住,来回跑也不方便。”文卫也没有异议,轻轻点了点头:“我没意见,明天就收拾东西过去。”
就在这时,吴德操却皱起了眉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何总,我可能不能搬到工地去住。我负责財务和税务方面的事情,经常要跑税务局,和秦科长对接工作,如果住在工地,来回跑太耽误时间,也不方便,我想,大半时间还是住在杨河县城比较好。”
何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同意了吴德操的意见:“行吧,那你就留在县城,但一个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们联繫。”吴德操连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谢谢何总,我会注意的。”
晚饭很简单,几个人在项目部的厨房做了几个家常菜,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大家聊了聊工地上的琐事,气氛还算融洽。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河的夜晚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囂,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文卫和徐涛结伴走出项目部,在路边散步,晚风轻轻吹过,带著几分凉意,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走了一会儿,徐涛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压低声音对文卫说:“文卫,我有点担心吴德操,他现在完全迷上了那个税务局的秦科长,你也知道,秦科长是有夫之妇,而且我听人说,她老公好像是杨河县的一个头面人物,在县里很有势力,吴德操这样死缠烂打,迟早会出事的。”
文卫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他平时和吴德操接触不多,对他的事情了解得也很少,却没想到,他会陷入这样的感情纠葛中。“他平时和你聊得比较多,”文卫看向徐涛,语气诚恳,“你有空的时候,去劝劝他,让他赶紧醒悟过来,別再执迷不悟了,以免出什么岔子,到时候,不仅影响他自己,还可能影响到整个项目。”
徐涛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估计很难劝了,他已经陷得太深了。刚才何总说让大家搬到工地去住,唯独他不愿意,你想也知道,他就是不想离开县城,方便去找秦筱玉。我之前也劝过他几次,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还说秦科长对他有好感,愿意和他在一起,我看,他就是自欺欺人。”
“那个秦科长,对吴德操到底是什么態度?”文卫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清楚,”徐涛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吴德操说,秦科长对他很好,平时会主动和他聊天,还会帮他处理一些税务上的小事,但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因为工作原因,人家不好拒绝他,毕竟我们项目还要和税务局打交道,她也不想把关係闹僵。可吴德操却当了真,以为秦科长对他有好感,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完全陷进去了,谁劝都没用。”说完,徐涛又发出一声嘆息,满脸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