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彻底坠入严冬。凛冽寒气笼罩整片杨河河谷,往日鲜活灵动、叮咚作响的河水褪去了所有燥热与喧囂,溪流平缓凝滯,泛著清冷的暗波,像一位沉沉睡去的恬静少女,温顺地依偎在荒芜的河谷之间。河岸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繁华,枯黄的残叶在凛冽疾风里打著旋儿簌簌坠落,枝干光禿嶙峋,突兀地刺破灰濛濛的天幕,透著一股萧瑟苍凉的寒意。
文卫缓步走出板房,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如同细密的冰针穿透单薄的衣物,扎得人皮肤发紧。冬日的空气冷得近乎凝固,乾涩凛冽,他下意识裹紧外套,猛地打了个寒颤。空旷的乡间道路上人烟稀少,零星几个赶路的行人全都缩著脖颈,弓著脊背,步履匆匆,只想儘快逃离这刺骨的寒风。枯黄的树叶挣脱枯枝束缚,成群结队在冷风中翻飞盘旋,如同失群的倦鸟,漫无目的地飘荡在空旷的天地间。远处的进场公路上,重型渣土车不间断往来穿梭,沉闷的引擎嘶鸣划破河谷的寂静,粗糲的轮胎碾压著路面,扬起漫天尘土。哪怕正值寒冬腊月,杨河电站的施工现场依旧热火朝天,机器轰鸣不止,冰冷的山河之间,这片工地以最粗獷执拗的姿態,彰显著独属於冬日的蓬勃张力。
元旦悄然而至,新旧年岁无声更迭。外界处处透著新年的喜庆烟火,可杨河工地没有半分过节的氛围。山腹之中,隧洞爆破的轰鸣准时响起,沉闷的爆炸声顺著山谷迴荡开来,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满载碎石渣土的运渣卡车,依旧在顛簸的杨龙公路上往返穿梭,车轮捲起的冷风裹挟著尘土,一路疾驰。文卫带著彭延礼与林浩巡查施工现场,沿途检查施工进度、安全防护与设备运行情况。自从集团公司正式批覆“百日会战”专项方案,施工方负责人方林便加急增补了多台大型机械设备,实行两班倒日夜不间断施工,全员提前进入攻坚备战状態,每一处施工点位都透著紧绷的紧迫感。巡查全程施工流程井然有序,机械运转平稳,工人作业规范,整体施工状態並无紕漏。
正午的食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简易餐食,菜式单调。项目部大半人员都驻守在施工现场,唯有顾正贵留守县城项目部,未曾到场。饭桌上,何星隨口提议,晚上前往杨河县城聚餐放鬆,驱散连日驻守工地的疲惫。话音落下,他当即拨通顾正贵的电话,叮嘱其提前在新都大酒店预定包厢,特意敲定了私密宽敞的包间,同时邀约监理总监申安、施工单位项目经理方林一同赴宴。
傍晚五点,暮色沉沉,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灰暗的云层压低天际,寒意愈发浓重。项目部眾人收拾妥当,准备驱车前往县城。文卫本有意搭乘方林的车,顺路閒聊几句,了解施工攻坚的细节难点,可转头便看见方林早已主动邀约何星同乘,文卫目光微动,不动声色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星坦然坐上方林的私家车,动作利落的吴德操抢先一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这直白的示好落入徐涛与文卫眼中,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隱晦的浅笑,没有出声言语,眼底皆是看透世事的淡然。片刻后,监理总监申安缓步走来,素来穿著休閒、行事隨性的他,今日一改往日模样,特意换上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规整地繫著领带,髮型打理得一丝不苟,严肃庄重的模样,让这场普通的新年聚餐平添了几分正式感。
两台车子一前一后,碾著寒风驶向县城,抵达新都大酒店时,顾正贵早已在酒店门口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看见何星下车,顾正贵立刻快步上前,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何总,这家酒店生意火爆得离谱,还好您打电话订得早,稍微晚一点,今晚根本拿不到包厢。”
“谁能想到杨河县这样的小地方,竟有这么多人铺张消费、大吃大喝。”吴德操隨口接话,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全然不顾身旁的顾正贵与司机高师傅皆是土生土长的杨河本地人,直白的话语刺耳又失礼。
何星淡淡瞥了吴德操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本人同样出身小城,最反感这种自带地域偏见、傲慢浅薄的言论。他语气平缓地打圆场:“不要小瞧这座小县城,山不在高,有龙则灵,这里藏龙臥虎,隱秘的有钱人不在少数。”
顾正贵深諳人情世故,不愿场面尷尬,连忙笑著附和解围:“说到底杨河还是偏远穷县,根本比不上沙城,那边遍地都是生意人,富庶得多。”说罢,他侧身抬手,示意眾人跟隨,领著一行人走进酒店包厢。
眾人刚落座,方林便起身准备打开汽车后备箱取自带的酒水,这是工程饭局不成文的规矩,向来由施工方备酒设宴。可何星不动声色地抬手,用眼神悄然制止了他。隨后他转头看向徐涛,语气从容吩咐:“徐涛,你去挑选几瓶好酒。今日元旦新年,我们索性放鬆一晚,留宿县城,今晚不谈工作琐事,在座各位都要举杯小酌,一醉方休。”
文卫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生出几分疑惑,隨即瞭然。
“没问题!今晚不醉不归!”听闻要喝酒,素来贪酒的吴德操瞬间面露喜色,语气亢奋。
唯独文卫心头泛起一阵压抑的牴触。他天生反感酒局,厌恶酒精刺鼻的辛辣,这份执念,源於心底深埋的伤痛记忆。年少时期,父亲嗜酒成性,每每醉酒便性情暴躁,將生活的烦闷尽数发泄在母亲身上。母亲稍有辩驳,便会引来父亲暴怒的呵斥,冰冷的爭吵声,曾无数次撕碎寂静的夜晚,也刻进了文卫的骨血里。后来母亲离世,至今已有十余年,年迈的父亲反倒彻底戒了酒。文卫每次归家,总能看见父亲独自佇立在母亲遗像前,目光呆滯,静默失神,那份无声的缅怀与愧疚,沉重又悲凉。
这段晦暗的过往,让文卫多年来坚守底线,无论何种饭局,向来滴酒不沾。可今晚饭局氛围热烈,层级分明,眾人欢聚一堂,他若是执意拒酒,难免显得格格不入,扫了眾人兴致。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抗拒,做好了被迫饮酒的准备。
菜品陆续上桌,包厢內暖意融融,推杯换盏的氛围渐渐浓厚。何星率先定下酒桌规矩:除去专职司机高师傅,其余七人一律必须饮酒。文卫几番酝酿,想要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他不愿扫了眾人的兴致,更不想在领导面前故作矫情,只能硬著头皮,给自己的酒杯缓缓倒满透亮的白酒,辛辣的酒味悄然弥散开来,钻入鼻腔。
开席之初,方林便给在场每个人都递上了一封红包,红色封皮小巧精致,寓意新年吉利。眾人下意识看向主位的何星,等候他的示意。何星隨意摆了摆手,神色坦然笑道:“今日元旦,新年伊始,方总一片心意,我们大家沾沾方总的財运。”
话音落下,何星端起酒杯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郑重:“这第一杯酒,祝愿杨河电站工程顺遂推进,保质保量,力爭在三月底顺利完成导流隧洞开挖,以及混凝土围堰修筑的既定目標。”
言毕,他仰头举杯,一饮而尽,乾脆利落。
凛冽的白酒滑入喉咙,灼热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咽喉被辛辣灼烧,胃部翻涌著滚烫的燥热,一股浓烈的酒气顺著食道往上窜。文卫强压下不適感,飞快夹了一口凉菜压下酒意,不动声色掩饰脸上的难受,神色儘量保持平静。
紧接著,何星再次举杯,目光落向方林,语气诚恳:“这第二杯酒,我们共同敬方总。此次百日攻坚,三月底的施工目標能否圆满达成,全靠方总统筹把控。愿你全力以赴,拿下集团下发的两百万专项奖金。”
方林举杯起身,面色坚定,语气鏗鏘有力:“何总放心,我定拼尽全力,绝不延误工期。三个月后,我们依旧在此设宴庆功,这笔奖金,在座各位人人有份,绝不偏袒。”
说罢,方林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豪爽坦荡。集团此次审批通过百日会战方案,明確標註按期完工便奖励施工方两百万元,这笔奖金,是压力,更是动力。方林此番直白的表態,坦荡大气,让包厢內的气氛愈发热烈。
“第三杯酒,我们要一同敬监理,是他们一直坚守岗位,感谢他们为杨河电站项目的质量安全保驾护航。”何星端起酒杯,示意大家一起举杯敬监理。
监理总监申安適时开口,语气严谨克制:“何总,方总,我监理部全体人员必定全力配合,做好现场监督服务。严守质量底线,把控施工安全,全力协助施工团队完成攻坚任务。”如今监理部仅有他一人赴宴,其余人员皆驻守工地夜间值守,这番话语既是提醒,也是表態。
“申总大可放心。”方林连忙举杯回敬,態度谦和,“我深知监理部专业严谨、尽职尽责,全程为工程保驾护航,提供了诸多技术支持与专业指导,在此,我由衷致谢!”
得到施工方的认可夸讚,申安面露喜色,心情舒畅,举杯利落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