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幽暗的光线被骤然涌出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而,当那九个身影带著掌控全局的傲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鱼贯而出,踏入空旷大厅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
他们像是集体中了神话里孙悟空的定身术,前一秒还带著谋划得逞的阴鷙步伐,下一秒便如同九尊骤然冷却的蜡像,僵硬地钉在了原地。
空气凝滯,唯有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倒抽冷气的嘶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目光所及,是足以顛覆认知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两败俱伤的混乱战场,也不是猎人俯首听命的恭顺场景。
映入他们九双惊骇眼眸的,是一座山。
一座由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曾经活蹦乱跳、凶悍无比的猎人们——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堆砌而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山”。
肢体以各种扭曲的角度交叠、挤压,像被顽童隨手丟弃的破烂玩偶。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尘土、汗臭和恐惧的气息,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气里,几乎凝成实质。
一些处於“山脚”的躯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发出微弱的呻吟,而“山巔”的则已彻底沉寂,生死不明。这幅景象,充满了野蛮的暴力与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我辣么多的猎人呢!”一个乾瘦的老者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难以置信地低吼出声。
他们精心蓄养的、足以震慑一方的力量,此刻竟成了这座可怖景观的基石?
“不……不会……都在这里吧?!”
旁边一个穿著考究、此刻却面无人色的中年男人,声音颤抖著接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华贵的衣角,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
他环顾四周,眼中却时时刻刻都映这这座山。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九人,自詡为棋手,躲在幕后精心编织著阴谋的网。
挑起猎人们的內訌,正是他们计划中最精妙的一环——让这些凶悍的爪牙在自相残杀中消耗力量,变得虚弱,变得更容易被掌控。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削弱与收服。
可削弱是为了掌控,是为了让这些刀依然锋利,只是刀柄握在他们手中!是为了让猎人们继续去执行那血腥的捕猎,去凑够那至关重要的、数量庞大的祭品!
眼前这算什么?这哪里是削弱?这分明是彻底摧毁!是釜底抽薪!是根基尽断!
这座“人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掌控?掌控一堆连动都动不了、生死不知的烂肉吗?掌控个屁!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们的心臟。
祭品!没有足够强大的猎人充当爪牙,还怎么去抓捕那剩下的祭品?
没有足够的祭品献祭,那位“大人”赐予的“永生”恩典,万一……万一不完美了怎么办?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他们赌上了一切,背叛了所有,不就是为了那永恆的生命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是將他们毕生的追求狠狠砸碎在地!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焚毁理智的狂怒。九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带著择人而噬的凶光,齐齐聚焦在了大厅中央,那座“人山”前唯一站立的身影——林北身上。
是他!就是这个年轻人!他就是罪魁祸首!他就是毁灭他们大计的灾星!
“你该死——!”
一声饱含暴怒与杀意的咆哮撕裂了凝滯的空气。
九人中,体格最为魁梧、一脸虬结络腮鬍的浪人最先失控。
巨大的愤怒如同岩浆衝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双目赤红,鬚髮皆张,根根倒竖,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脚下坚硬的石板在他一步踏出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蛛网般蔓延。
“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大厅中隆隆迴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极致的愤怒让他彻底失了智。
他的大脑被摧毁猎人、破坏计划的滔天恨意完全占据,甚至完全忽略了眼前这座“人山”本身所代表的恐怖含义——这不是猎人自愿堆砌的玩具城堡,而是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以绝对的力量,像扔垃圾一样隨手扔上去的杰作!
“呛啷——!”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雪亮的武士刀瞬间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寒芒。
络腮鬍浪人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双腿,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裹挟著狂暴的杀气,刀锋直指林北咽喉,以雷霆万钧之势猛衝过去!空气仿佛被这一刀劈开,发出悽厉的尖啸。
面对这气势汹汹、足以劈开巨石的致命一击,林北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態,只是隨意地站在原地,仿佛衝过来的不是凶悍的武士,而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直到那锋利的刀尖即將触及他咽喉皮肤的剎那,林北才微微抬眸,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评论天气:
“哦?”。
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紧张,反而带著一丝意外和……欣赏?
“竟然还敢对我拔刀。”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浪人赤红的双眼,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欣赏你的勇气。”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挟著万钧之势、快如闪电般冲至林北面前,刀锋几乎已经贴上林北皮肤的络腮鬍浪人,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冻结。
他保持著双手握刀、身体前倾、全力衝刺的姿势,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距离林北仅有一步之遥!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岩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唯有那双因极致的惊骇而瞪大到极限的眼睛,在眼眶中疯狂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清晰地倒映出林北平静的面容。
豆大的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额头上、鬢角处、虬结的胡茬间爭先恐后地渗出、匯聚、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啪嗒”声。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死灰。
完了!
此刻的络腮鬍浪人感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他好像活不了一点了!
他那双被恐惧彻底洗刷的眼睛,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
所有的愤怒、杀意、狂躁,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渊般的、纯粹的后悔和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浓烈,几乎要从他颤抖的眼眸中流淌出来。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上来!
不,他就不该从那个密室里出来!
虽然密室里的恶鬼同样让他心惊胆战,但至少……至少那恶鬼不会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徒手就能——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北的右手上。
他那把伴隨他半生、吹毛断髮、削铁如泥、饱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宝刀,此刻那锋锐无匹的刀尖,正被林北的右手……不,是被林北右手隨意伸出的一根食指和拇指,如同拈花一般,轻鬆写意地捏住!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让络腮鬍浪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坚不可摧、百炼精钢打造的刀尖,在林北那看似寻常的指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嗤嗤——!
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声响传来。
明亮的金属光泽迅速黯淡、发红、变软,然后化作一滴滴炽红滚烫、如同岩浆般的铁汁,顺著林北的指缝缓缓滴落。
铁汁滴落在脚下的地板上,瞬间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缕缕刺鼻的青烟。
那景象,诡异而惊悚!
仿佛林北的手指並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座蕴藏著无尽高温的微型熔炉!
那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让络腮鬍浪人感觉麵皮灼痛,毛髮捲曲。
他哪里知道,此刻林北指尖凝聚的,是精神力暴涨至八倍后带来的质变力量!
那是近乎实质化的太阳真火,其核心温度,已无限接近太阳表面的恐怖高温!
强大精纯的精神力,让林北对太阳真火的操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將太阳真火覆盖双臂进行攻击或防御,而是能够將浩瀚的太阳真火之力,极度压缩、凝聚於方寸之间,產生足以焚灭万物的极致高温!
若非这太阳真火源子於“阳气洪炉”,若非林北长期以太阳真火淬炼己身,筋骨血肉早已坚韧非凡,更兼有雄浑无匹的阳气作为根基,他的手指恐怕在接触的瞬间,便已连同那把刀一起化为飞灰。
饶是如此,维持这种极致的凝聚与高温,也需要短暂的酝酿,无法瞬间用於高速移动中的攻击。
否则,单凭此等手段,林北自信此刻便可直捣黄龙,去寻找鬼王无惨一较高下。
然而,这“无法用於高速攻击”的限制,林北心知肚明,络腮鬍浪人却毫不知情!
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著那足以融化精钢、扭曲空气的逼人高温,看著自己视若生命的宝刀如同蜡烛般消融,络腮鬍浪人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肝胆俱裂!
这种手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