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將玫瑰屋这座昔日繁华、如今却透著腐朽气息的建筑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之中。
大厅內,烛火摇曳,光影在雕樑画栋间跳动,却驱不散瀰漫的沉重与冰冷。
玫瑰夫人站在中央,昔日明艷照人的脸庞此刻血色尽失,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她看著几步之遥的茉莉,那个她曾视若姐妹、倾尽心力救赎的人,耳边迴荡著对方冰冷刺骨的控诉。
“你错了!”茉莉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玫瑰夫人的心臟。
“你大错特错了!”她重复著,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绝望和自嘲。
玫瑰夫人踉蹌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她茫然地摇著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会错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明明……明明是按照小时候父亲的教导去做的啊!真诚待人,以心换心,庇护弱小……这难道不是对的吗?”
她的信念在瞬间崩塌,坚固的基石化为齏粉。
茉莉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她向前逼近一步,那双曾饱含感激与依赖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冰冷的审视。
“玫瑰,”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知道吗?在我的眼中,你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天真得可笑,幼稚得可悲。”
玫瑰夫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惊愕。
“你的所有决策,所有想法,”茉莉毫不留情地继续,声音陡然拔高,“都太幼稚!太以自我为中心!太不切实际的天真!甚至於……你骨子里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傲慢!”
她死死盯著玫瑰夫人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虚偽的证据。
“你傲慢地以为,把我从魔窟里救出来,给我一口饭吃,教我一点猎鬼的本事,就能完成一场伟大的救赎?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顶礼膜拜?你傲慢地以为,你施捨般地將我视为姐妹,我就该感激涕零地回以同样的真心?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但事情,从来就不是这样的!玫瑰,你高高在上,怎么会懂烂泥里的挣扎?”
茉莉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的母亲……她是个娼妇。我是在游郭最骯脏的角落里出生的。我从小耳濡目染、被迫学习的,就是如何在长大后成为一个更『合格』的娼妇。”
“我也曾认命,以为自己就是一块天生的、只配在泥泞里打滚的料。直到……直到我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后院里等死……”
她的声音因回忆的痛苦而微微颤抖。
“那一刻,我以为我终於解脱了。我以为我终於摆脱了这生来就註定的、令人作呕的命运。我以为下辈子,至少能做个清清白白的普通人……或者,乾脆不再做人了!”
她的目光猛地转回,像淬火的刀子,狠狠刺向玫瑰夫人。
“可是你!是你把我救了下来!”
茉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著歇斯底里的控诉。
“你知道吗?我不想活!在那个时刻,死亡是唯一的解脱,是唯一的净土!你不是救了我,玫瑰!你是毁了我!你把我从通往解脱的门口硬生生拖回了这个更加不堪、更加痛苦的地狱!”
话音未落,茉莉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那层象徵遮掩与耻辱的面纱!
“灯光下,那张布满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盘踞的恐怖伤痕的脸,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伤痕深入皮肉,扭曲狰狞,彻底毁掉了曾经可能拥有的容顏。
茉莉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只是死死盯著玫瑰夫人那张依旧光滑细腻、美艷不可方物的脸。
“每当我看到你!”
茉莉的声音因强烈的妒火而扭曲,“看到你光滑的脸蛋,看到你美艷的容貌,看到你被无数人追捧、被眾星捧月般围绕……我的心。就像被无数只毒蚂蚁在啃噬!”
“妒忌!”
“我疯狂的妒忌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一切?凭什么你能如此好命?这美丽,这风光,这被珍视的感觉……本来,我也应该有的!我也应该有!”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在玫瑰夫人复杂的目光中,茉莉竟然抬起手,用布满薄茧的手指,带著一种病態的痴迷与极度的憎恶,轻轻地、缓缓地抚摸著玫瑰夫人冰凉的脸颊。
那触感让玫瑰夫人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你知道吗?”茉莉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温柔。
“如果你只是虚情假意地对我好,只是做戏给外人看,只是把我当成你彰显仁慈的工具……我或许还不会这么痛苦,不会这么恨你。”
“可是……可是你的美丽是真的!你的真诚是真的!你那该死的、不諳世事的天真也是真的!”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玫瑰夫人的皮肤。
“正是你的真,像一面照妖镜,让我时时刻刻看清自己!看清我就像一根在腐烂粪坑里蠕动的蛆虫!那么卑鄙!那么恶臭!那么……不堪入目!所以,我恨你!我恨透了你!”
茉莉猛地抽回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她深吸一口气,將矛头指向了整个玫瑰屋的现状,指向了那另外五人。
“还有,睁开你那双被天真蒙蔽的眼睛看看吧!你所谓的真心,你所谓的信任,你所谓的提携……最终造就的,是什么?是一群披著人皮的乌龟王八蛋!”
她的手指凌厉地扫过周围脸色剧变的几人。
“他们心安理得地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顶著『玫瑰屋』这块你亲手擦亮的金字招牌,乾的却是猪狗不如的勾当!他们把这里,把你视为家园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他们贪婪敛財、爭权夺利的骯脏工具!”
她顿了顿,看著玫瑰夫人眼中越来越深的震惊和痛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
“而且,我亲爱的『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包括你信任的这些『忠僕』——不光想架空你,把你变成一个徒有其名的傀儡,我们还想控制你!甚至……”
茉莉的声音陡然降到冰点,一字一顿,“想、杀、死、你!”
她看著玫瑰夫人瞬间煞白的脸,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而你!你现在,竟然还像个傻子一样,大摇大摆地跑回来送死!我真不知道,是该夸你天真到愚蠢,还是愚蠢到无可救药!”
玫瑰夫人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自己付出的真心还不够纯粹,才导致了背叛。
可茉莉血淋淋的剖白,像一把钝刀,將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剜去。
原来,正是她那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真心,成了滋养背叛和毁灭的温床,最终毁掉了她珍视的一切——她的玫瑰屋。巨大的痛苦和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让她窒息。
然而,茉莉的宣泄並未停止。她猛地转头,將炮口对准了一直沉默站在玫瑰夫人身侧、仿佛置身事外的林北。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著审视与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还有你!”
茉莉厉声质问,“玫瑰夫人是个被天真蒙蔽的傻子,难道你也是瞎子,也是傻子吗?她看不透这玫瑰屋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早已是危如累卵的险境,难道你也看不出来?你明明……明明拥有足够的力量!”
她的目光扫过林北平静无波的脸,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份力量的忌惮。
“你完全可以带著她,远远离开这个已经註定要彻底倾覆、万劫不復的烂泥潭!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来?带回来和你一起送死?还是说……”茉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
“你真的狂妄到以为自己的实力天下无敌,可以横扫一切?小子,我告诉你,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別以为宰了一只不入流的恶鬼,教训了几个不成气候的猎人,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这里,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有、来、无、回!”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警告:“听我一句劝!如果你还不想死,现在!立刻!马上带著玫瑰夫人离开这里!我就当你们今晚从未来过!否则……”她眼神陡然变得阴狠,“別怪我到时没有提醒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茉莉这又喜又怒,如同疯子一般的“劝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剩余那五人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愤怒铁青,转为极致的阴沉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