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镇上空千丈之处,云海翻涌,一座玲瓏行宫悬在云中。
行宫不大,却处处透著仙家气象。暖玉为柱,琉璃作瓦,飞檐斗拱,精巧绝伦。
宫后有一方灵兽圃。
圃中灵泉汩汩,奇花异草间,养著数种羽色鲜亮、姿態优雅的灵禽,如霓霞孔雀、七彩文鸞、玉喙仙鹤……
平日里,这些灵禽最是矜贵,或梳理羽毛,或踱步饮泉,几乎不沾半点尘气。
可今日,圃中却闯进了一头铁青鷂,正是莫孤云乘来的那头凶禽。
它一入灵兽圃,便撒开了欢儿。灵果有,精肉有,灵泉也有,连圃中那些观赏用的灵鱼,都被它一口一个啄了个痛快。
一时间,孔雀开屏,文鸞乱飞,仙鹤怒鸣,而宫中的几名侍女,也不拦著,只是远远站著,指指点点,掩口轻笑。
这份意外的喧闹,倒让这座悬於云上的行宫,添了些许人气。
行宫侧厅中,莫孤云盘膝坐在云纹蒲团上,面前一盏灵茶早已凉透。
他已经等了一日一夜。
师父秦天柱命他同往中州,本是为了照应李望乡,防备迁徙途中邪修生乱。可临近白溪镇时,他却忽然接到了【逝水】真人的密令。
令中只有一句话——
来未央宫。
莫孤云不敢不来。
天玄宗到底有多少位金丹,多少位元婴,没人说得清。那些大人物的身影,大多只出现在宗史与法旨里。
寻常修士见金丹,无非大功与大错,更多时候连覲见的资格也无,只能等一道自云端落下的法旨。
莫孤云此生只见过一位金丹真人,正是【逝水】。同样是偏殿,只是三十年前的那天,殿中多了一面屏风。
那时他们师徒四人跪在屏风之外。重重锦羽后,斜倚的身影叫人不敢直视,唯有空灵清淡的声音传出:
“天柱,仙府传諭天玄宗,需彻底抹除棲霞镇相关的一切痕跡。此事,吾思虑再三,交由你师徒四人最为妥当。”
话音方落,他便听到了晚樱决绝的声音。
“大人!此事…请交由弟子去办!”
莫孤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棲霞镇是晚樱的故乡,她竟主动请命?
可屏风后逝水真人的那声轻笑,將一切定了性:
“看来,仙府所闻,並非空穴来风。”
“为此,吾还与【森霂】那老傢伙斗了一场,打了个赌。”
“如今看来,是吾赌输了。”
“晚樱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吧。”
“你们三个,也好好想想,吾为何让你们旁听。莫要行差踏错,脏了吾的手。”
莫孤云至今都记得,自己当初那怯弱,不敢言声的样子,三十年来,他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问一句为什么。
可就算时光再重来一次,他就真的能问出口吗?
莫孤云收回思绪,目光落到矮几旁。
那里坐著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侍女,约莫十岁模样,正抱著软枕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
莫孤云忍了又忍,终於轻声开口:“小仙子,敢问大人何时归来?”
小侍女迷迷糊糊抬起头,茫然四顾:“嗯?食物?哪里有食物?”
莫孤云额角微跳,按捺著性子又问了一遍。
小侍女这才清醒了些,嘟囔道:
“这我哪知道呀!”
“娘娘想回自然就回了唄。”
“你不用在这儿乾等,娘娘回来我喊你便是。”
说完,脑袋一歪,抱著枕头又要睡去。
“四月。”
一道清越而慵懒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殿中响起:“贪吃嗜睡,何日才能煅得金性,凝成金丹?”
小侍女身子一抖,瞬间清醒:
“娘娘!”
软榻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女子笼在一层水波之中,面容看不真切,只能见一双眼眸深邃如星海。她斜斜倚著,姿態懒散,却无端叫人不敢直视。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四月的脑袋。
四月立刻换了副殷勤模样,忙前忙后沏茶,又替她捶腿,嘴里还不忘抱怨:
“娘娘也真是。”
“丟下一句『把行宫开到白溪镇上空』,人就不见了。”
“要不是这位小友找上门,我连白溪镇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逝水端起灵茶,语气淡漠而嫌恶:“去见了只老鼠。”
四月眨了眨眼:“又是邪修?是那【假业】?”
逝水不答,抿了口茶,饶有兴致地错开话题:
“回来路上,倒是看见了个有意思的小丫头,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四月一下来了精神。
“小丫头?”
“娘娘又动了收侍女的心思?”
“咱们行宫可好久没添新人啦。”
逝水慢悠悠道:
“才十八岁。”
“一身剑元凝练如寒潭沉冰,剑意已见雏形。”
“啊?!”四月惊得小嘴微张,“十八岁领悟剑意雏形?!她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剑不成?我也习剑啊,练了快百年了,也才堪堪摸到剑元的门槛而已!”
她小脸垮了下来,满是挫败感,连捶腿的动作都停了。
“是啊”【逝水】轻轻放下茶杯,语气骤然转寒,“看到她,吾忽觉…养了一群废物。”
四月吐了吐舌头,倒也不怕:
“哎呀,娘娘!”
“这话您跟我说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