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这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看起来满是灰黑色,而且粘稠无比,就像一条流淌的沥青。
因为地处贫民窟最深处的缘故,所以这里不会有人来搜查,那座纺织厂的老板只需要每个月给治安部的人一笔钱即可。
只需要一笔钱,即便这座纺织厂累死了再多人,也註定无人在意。
厂房是灰扑扑的红砖建筑,三层楼高,窗户又窄又高,玻璃上糊著一层洗不掉的灰白色粉尘。
李昂站在工厂的铁门外,外墙的窗户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根本看不到里面。
铁门紧闭,门边的墙上钉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东区纺织厂,严禁无关人员入內”的字样。
即使无法走近,李昂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蒸汽机轰鸣的声音。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铁门旁边的小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著脏乱围裙的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昂那整洁的衣服和乾净的皮鞋上停了一下,“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可能看李昂穿著如此体面的样子,这个男人的语气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李昂记得自己曾经来接过克图拉下班,当时眼前这个男人可从来不会用如此恭敬的语气和態度看著自己。
“找人。”他开口道。
“找谁?”
李昂报了一个名字。
那是克图拉以前在厂里的工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瘦得像竹竿,能从早上一直咳嗽到晚上。
“没这个人。”男人的回答乾脆利落,“先生,有可能她已经不干了,或者......”
后面的话男人並没有说出来,但李昂已经猜到了。
“我能进去吗?”
“不行的,先生。”男人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厂里不许外人进。”
李昂没有爭执,转身沿著围墙朝河岸的方向走去。
工厂的后门对著泰晤士河的下流,平时所有垃圾都直接倾倒在河里,以至於水面漂浮著棉絮和不知名的碎屑。
他刚转过墙角,就看到两个穿著灰色工装的男人从后门走出来,一前一后,用板车装著一个麻袋,朝河边的方向走去。
麻袋的口子没有扎紧,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布料,看起来像是工厂里常用的粗布。
李昂隨即將身体隱藏在拐角,跟著这俩人,来到河边。
两人一左一右,將麻袋抬起来,甩了甩,然后用力一扔,动作看起来熟练无比,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麻袋落入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溅起的水花不大,很快就被河水的油膜吞没了。
麻袋的布料很薄,湿透之后紧贴著里面的东西,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轮廓。
很小。瘦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李昂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质问那两个男人在做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是累死的女工。
在纺织厂里,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那些没有身份证明的、从更穷的地方来的、连贫民窟都不愿收留的可怜人,被工头用极低的价钱招进来。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吃最差的食物,住最潮湿的宿舍。
等她们的肺被棉絮堵满,因为咳嗽吐血活活累死之后,就会被装进麻袋,从后门抬出来,直接扔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