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5日，香港。

凌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梁梦松已经在酒店门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著一点难得的兴奋。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厚厚的，边角整齐。

“凌总，地方选好了。”

凌云点点头，两人走进酒店大堂，上了电梯，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梁梦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厂房，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厂房不大，但看起来很新。

“这是新加坡特许半导体位於兀兰的一座8英寸晶圆厂。1999年投產的，设备是0.25微米工艺，在当时算是先进水平。现在虽然落后台积电一代，但基础很好，设备保养得也不错。”

梁梦松翻开第二页，是一张设备清单，密密麻麻的，列著型號、数量、状態。“我亲自去看了两趟，每一台设备都检查过。光刻机是尼康的，刻蚀机是应用材料的，薄膜沉积是诺发的，离子注入是瓦里安的。都是好东西，状態也不错。”

凌云问他：“他们为什么要卖？”

梁梦松说：“亏损。这座厂从投產到现在，一直在亏。特许半导体的主业是代工，但他们的客户主要是中小型设计公司，订单不稳定。台积电和联电抢走了大客户，他们只能吃剩下的。去年亏了八千多万美元，今年预计还要亏。母公司撑不住了，想卖掉换现金。”

“报价多少？”

“十二亿美元，包括全部设备、厂房、土地，还有一部分技术团队。如果谈判顺利，能压到十一亿左右。”

凌云想了想。十一亿美元，按现在的匯率，大概九十亿人民幣。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关键是，这不是一座空厂房，是一条完整的、正在运转的生產线。有设备，有工艺，有人。接手就能生產，不用从零开始。

“技术团队呢？”凌云问。

梁梦松说：“厂里现在有三百多名工程师和技师，其中核心的技术骨干大概五十人左右。特许半导体那边说，如果我们接手，可以保留整个团队，他们不带走。但我知道，有些人已经在找下家了，如果我们不快点定下来，人会流失。”

“你能留住他们吗？”

梁梦松点了点头。“能。我在台积电干了十五年，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我的老部下、老同事。他们信我。只要条件给到位，我能把核心团队稳住。”

凌云说：“那就买。价格你去谈，十一亿以內直接签，不用再问我。超过十一亿，打电话。”

梁梦松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抬起头，看著凌云。“凌总，还有一件事。这座厂现在的工艺是0.25微米，落后台积电一代。我想用三年的时间，把它提升到0.13微米。”

凌云问他：“能做到吗？”

梁梦松说：“能。设备底子好，团队底子好。0.25到0.18，主要是工艺优化，我们有把握。0.18到0.13，需要换一部分设备，但核心设备不用换。最大的问题是钱。研发投入、设备改造、流片费用，一年至少要两亿美元。”

凌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三年太长，能提前吗？”

梁梦松想了想，说：“如果钱够，人够，设备够，两年半。”

凌云说：“那就两年半。你负责把工厂拿下，把团队稳住，把工艺提上去。钱的事，我来解决。”

梁梦松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凌总，那我这就去新加坡，开始谈判。”

凌云点点头。两人握了握手，梁梦松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错过什么。

凌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倪光南前几天说过的话：“凌总，我们这代人，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一个能让我们放手去乾的人。”

梁梦松也是这代人。他们在台积电、在联电、在那些巨头的光环下干了大半辈子，技术不比任何人差，但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自己的命运。现在，机会来了。

凌云拿出手机，给倪光南发了一条简讯：“新加坡晶圆厂定了。十一亿美元，0.25微米起步，两年半到0.13微米。”

几秒后，倪光南回了一条：“好。我在上海，刚跟展讯的人谈完。基带晶片的事，有眉目了。”

凌云看著这条简讯，嘴角动了一下。一块拼图刚落下，另一块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