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蹲在礁石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被海风吹得页角哗哗响。
他拿手掌压住帐本,笔尖点在“赊帐”那一栏上,一行一行往下对。
洪老三那一行写在靠下的位置,还款日期是霜降前,已经过了三天。
他把这一行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没写字,合上帐本站起来。
礁石上的潮水退下去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圈黑黢黢的海蠣壳,黏在石壁上密密麻麻的。
他把帐本夹在腋下,从礁石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响。
走回院里的路上,他看见海堤那头有个人推著自行车往洪家岛的方向走。
灰布褂子,解放鞋,车后座空著。
风把她的褂子下摆吹得往后飘,自行车的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路,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海堤弯道就不见了。
江海平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帐本换了只手拿,进了院子。
枇杷树底下多了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拿麻绳扎了两道。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捏著棉纱,面前柴油桶里的油泥沉了底,棉纱半天没动一下。
阿光坐在工作檯边上翻登记本,翻到洪老三那一页,指头点在还款日期上,看见江海平进来,把登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霜降过了三天了。”阿光说。
“我知道。”江海平把帐本放在工作檯上,翻开,把洪老三那行指给阿光看,“刚才在礁石上对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谁送来的?”
“我三婶。”洪小兵把棉纱扔进柴油桶里,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送的地瓜。她还……”
“还什么?”
“还拿了一百二十块钱。方师傅没收。”
江海平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柴油机突突响著,阿海蹲在机器边上拆喷油嘴,扳手拧螺丝的声儿混在柴油机的声音里头。
老方不在车间门口,他蹲在新车间外墙根底下,嘴里叼著烟,手里拿著塞尺,正在对光看。
那根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没弹灰,灰积了老长一截。
“方师傅。”江海平走过去。
老方没抬头,把塞尺翻了个面,对著光看另一片,“说。”
“洪老三他媳妇拿来的钱,怎么回事。”
“她把自己的银鐲子当了。”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菸灰终於断了,落在墙根的浮土上,“陪嫁的鐲子。老三不知道。她拿了钱来还,我没收。”
江海平没说话。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浮土上划了两道。
一道横的,一道竖的。
“赊帐的规矩是你定的。”老方把塞尺搁在膝盖上,看著他,“冬至前还一半,不是现在。规矩立了就得守住,我今天收了她的嫁妆钱,明天別的船东来赊帐,拿什么还?拿老婆的首饰?那服务站赊帐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我知道。”江海平拿树枝在浮土上又划了一道,“我没说您做得不对。”
“那你想说什么。”
“老三知不知道他媳妇把鐲子当了。”
“看样子不知道。”
江海平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海风吹得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最大那棵枇杷树一人半高了,树影子落在蛇皮袋上,袋子上的泥巴干透了,裂成几瓣。
他走过去,蹲下把蛇皮袋的绳子解开,麻绳勒得紧,他拿指甲扣了两下才解开。
袋子里头的地瓜个头不算大,表皮上带著窖里的细沙土,闻著有股清甜味。
“地瓜不错。”他捡起一个掂了掂,放回去,把袋子口重新扎好,“霜降了一个多月,甜了。”
林秀娥从灶屋出来,手里端著搪瓷盆,盆里是刚调好的桐油灰。
她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跟其他三盆排成一排,盖上湿布。
湿布边上冒出一点热气,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江海平边上。
“三婶骑车走的时候,给了我包地瓜干。”林秀娥看了看那个蛇皮袋,“放在灶屋里,蒸一蒸能吃。”
江海平“嗯”了一声。
他把蛇皮袋拎起来,搬到灶屋门口靠墙放著,转身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洪小兵还站在那里,手里那团棉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起来了,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鬆开。
“小兵。”江海平从工作檯上拿起自己的帐本,翻到洪老三那一页,“你三叔的船修好了,齿轮箱换了轴承,舷板捻的缝也收了。方师傅说余下的旧轴承能撑到明年开春。冬至前他要是能跑两趟运输,还一半不难。”
洪小兵把棉纱搁在工作檯上,“我三婶的鐲子……”
“鐲子的事你別管。”江海平合上帐本,“你三叔自己不知道,你跑回去跟他说,两口子得吵一架。让你三婶自己去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洪小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蹲下去,从柴油桶里捞起那个联轴器,拿棉纱接著擦。
联轴器上的油泥泡软了,轻轻一擦就掉,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他擦了两下,手慢慢快起来,棉纱在联轴器上来回蹭,蹭得铁面发亮。
江海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新车间门口。
丁海生蹲在船壳骨架旁边,手里拿著焊枪,没通电,在做空动作。
他手腕子还有点抖,昨天练厚板仰焊练到天黑,老方让他歇半天,他就蹲在那里空练,焊枪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来,一遍一遍的。
面罩掛在门框钉子上,上头落了层薄灰。
“手腕子还抖?”江海平靠在门框上。
“不抖了。”丁海生把焊枪放下,站起来转了转手腕,“下午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