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以及原主……也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天才少年,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几秒钟后,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事情很简单:原主觉得他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他身上要吃他的肠子。
注意,不是“好像”,不是“可能”,是“觉得”。
他觉得这件事千真万確,就像他觉得一加一等於二一样確定。
於是他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来到治安局,跟值班台的治安员说要报案。
治安员问他报什么案,他说“我姐姐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吃我的肠子”。
治安员以为他在开玩笑,让他再说一遍。
他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治安员就不笑了,把他带进了这间问询室,然后找来了邰锦玉。
陆慎行闭上眼,用手掌根揉了揉太阳穴。
原主这傢伙到底是怎么活到十九岁还不被人打死的?
这时邰锦玉的声音又响起来:“陆慎行?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喝口水?”
陆慎行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水上。
他伸出手,端起杯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
他端杯子的动作很轻很稳,水面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封住了。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只杯子在他手里像长了根,纹丝不动。
邰锦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看人很准,干这行几年,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精神有问题、什么人只是走投无路来碰碰运气,她基本上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个年轻人让她有点拿不准。
他看著就不对劲。
不是说精神有问题的那种不对劲,而是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呢,就是拧巴得厉害。
虽然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大眼睛,直鼻樑,下頜的线条犹如刀削般利落。
但头髮却长到盖住了眼睛,下巴还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衬衫皱得像从床头柜里刚翻出来的,领口处的一个扣子还扣错了位,整件衣服歪歪扭扭的掛在身上。
就这副尊荣,要是换个地方,她大概会觉得是哪个失业已久的流浪汉。
但偏偏这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想拿把剪刀帮他把头髮剪了,把脸洗乾净,看看到底下面藏了副什么长相。
邰锦玉收回思绪,想把话题拉回来:“你刚才说你姐姐,每天晚上……”
“我可能搞错了。”陆慎行打断了她。
邰锦玉一愣。
“我不太確定我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最近一直在搬家,睡眠质量不太好,可能做噩梦了。我不应该因为这个来报警,占用你们的时间,很抱歉。”
陆慎行低头向治安员同志道歉。
邰锦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她现在更有把握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最不正常的地方,不在於他报了什么离奇的案,而在於他说话的腔调。
太有条理了,太逻辑清晰了,尤其是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简直就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会不好意思,会语无伦次,会脸红。
但他的表情从自己进门到现在就怎么没变过,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你一直和你姐姐住一起?”邰锦玉问。
“暂时。”
“还有其他家人吗?”
陆慎行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有?
没有?
有!他有一个养父一个养母,他所谓的姐姐就是养父母的亲女儿。
但那些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原主似乎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每次碰到这块记忆就会自动绕开,像长了眼睛似的。
“没了。”陆慎行说。
邰锦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陆慎行这才注意到她身材高挑,制服扎在腰里,显得腿很长。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马上就下班了,这样吧,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陆慎行抬头看她。
“不用……”
“不是因为你报假案,是你这状態我看著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出去,万一路上晕了,回头我们还得派人去找你。”
邰锦玉语气隨意,说完就已经往门口走了,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陆慎行坐在那儿想了零点五秒,起身跟了上去。
邰锦玉开一辆白色的治安巡逻车,车身上印著“青天治安”四个蓝色大字,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陆慎行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仍然很稳,一气呵成。
车子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带著灰尘味的热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
“青山区,建设路,仪表厂家属院。”陆慎行报了地址。
邰锦玉点了点头,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