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习惯了做那个最聪明的人,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能保持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习惯了用“我只是隨便问问”来掩饰“我其实是想让你出丑”的真实意图。
但今天,她连续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被对方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態度轻鬆解答了。
她看著陆慎行,陆慎行也看著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大约一秒钟,然后陈灵儿先移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陆老师,你怎么什么都懂?”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靠在讲台边上的姿势没有变。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还在,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鬆了一下。
“陈同学,那你先告诉老师,你怎么每天会有这么多超纲问题?”
陈灵儿呼吸一滯,好在这时学校的上课铃声响起。
於是陈灵儿丟下一句“老师,我得去上体育课了”,便趁机脱身离开。
陆慎行看著她走出教室门口,然后转过身,拿起黑板擦继续擦黑板。
粉笔灰从黑板的下沿飘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白色的细末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痕跡。
他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的方晴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课件,看到陆慎行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回办公室这么晚,陈灵儿又来找你问题了?”
“嗯。”
“这位大小姐啊,人就这样,对谁都不服。之前的生物老师被她问得下不来台,后来看到她就绕著走。你倒好,每次都接。”
陆慎行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习惯了。”他说。
他確实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陈灵儿的刁钻问题,是习惯了这种“不被难倒”的状態。
前世在手术台上,再难的病例也不会让他手抖,再复杂的术式也不会让他犹豫。
一个人做惯了最难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当然,这也包括回答一个十六岁小姑娘为了让他出丑而精心准备的问题。
方晴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却也没问。
……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室。
他把门反锁了,拉开窗帘,打开培养箱,拿出那条黑色异形看了一眼。
它还在那里,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著那层细密的绒毛状的反光。
它活著,末端的小小凸起在缓慢地蠕动,幅度不大,像是在呼吸。
他把黑色异形放回培养箱,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食堂小库房门口从墙上蹭下来的那块黑泥。
他用镊子从黑泥上夹了一小粒,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镜头里的画面和他在食堂里的猜测一致。
黑泥的微观结构不是无定形的胶状物,而是由无数条极其细小的、蜷缩在一起的、像是被拧成了一团乱麻的丝状体构成的。
那些丝状体的粗细、顏色、表面的绒毛状突起,和此刻他实验室里那条完整的黑色异形一模一样。
区別只在於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