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定眼一看,这不就是那日在他摊位前撒泼打滚的妇人么?
想来她捨不得花钱,寧死也不愿请陈三泰修阵,倒因此侥倖躲过了一劫。
未等方誓开口,那妇人已噼里啪啦的嚷开了:“你也是炼气二层,该晓得娃娃这时候多关键。松原学堂的春考就在眼前,我女儿差的就是这一口灵气。你一个大人,跟孩子抢什么?让她先进去,能耽误你多久?你看看周围这些带孩子的,哪个不是排在前面?让孩子晚睡一个时辰,明天春考没精神,你忍心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那几个带孩子的散修听了,虽没几个认同她,却也没有立刻站出来说话。
若这妇人好好说话,方誓其实无所谓。
反正先前排队时听人说了,进一趟也就半个时辰,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別。
可她这副颐指气使的嘴脸,让他想起了那日在盘市摊位前的旧事。
方誓道:“你莫非忘了那日在我摊位前,是如何撒泼打滚的?如今倒还有脸来。”
妇人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迷惘,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道:“你是谁?我……我见过你吗?”
这时,那个被拉在前面当盾牌的小女孩怯怯的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娘亲,自那晚检查之后,你就一直迷糊。记性也差了,好些事都不记得了。”
方誓皱眉道:“什么情况?”
还不待那小女孩回答,妇人脸上那丝迷惘一扫而空,又恢復了方才的蛮横,尖声道:“我记不记得关你什么事!区区一个炼气二层,也配跟我讲条件?”
啪!
方誓还没动手,赵虎先动了。
他一巴掌扇在妇人脸上,声音脆得像炸开的鞭炮。
妇人猛的偏过头去,踉蹌了两步,捂著半边脸,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赵虎跨前一步,道:“炼气二层怎么的?你不也是炼气二层吗?一个炼气二层中期,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狗眼看人低!”
话头一开,周围的散修也跟著出了声。
“人家方道友一没插队,二没抢你的,规规矩矩排了这么久的队,凭什么让你?”
“就是!这灵脉是玄木长老慈悲,给大家用的,不是给你一家开的。你女儿要考学堂,別人的孩子就不考了?方道友累了一天,画阵纹画得手都抬不起来,进来恢復一下怎么了?”
“方才你女儿说,你自检查后就一直迷糊,记性也差——依我看,你不光是记性差,连做人的分寸都忘了。”
几个散修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妇人脸色发青,目光在赵虎身上扫了一眼,愤愤道:“不就是炼气二层圆满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完,拉著那个早已涨红了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小女孩,转身跑到另一条队伍后边去了。
赵虎哼了一声,转头对方誓道:“也就是她脑子不清醒,要是她知道你是修阵的,每日多拿五个碎灵,保准不敢这么横。”
方誓却想起了方才那小女孩的话,道:“可她女儿说她检查之后就一直迷糊?”
赵虎道:“浊气又不是什么善物。她那性子本就招人厌,运气一差便撞上了浊气伤魂,脑子就更不清醒了。”
没有那妇人的纠缠,守著灵脉的三盘观弟子这才不紧不慢的登记了方誓的名字,递给他一块木牌,淡淡道:“进去吧,半个时辰,出来时还牌。”
方誓接过木牌,道了声谢,推门走进石屋。
身后传来赵虎的声音:“方兄,好好享受!”
方誓应道:“嗯。”
……
石屋不大,却比方誓从前那间六尺见方的修炼室敞亮得多。
墙壁由整块花岗岩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阵纹,淡淡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將整间屋子映出一层柔和的微光。
方誓盘膝坐下,將木牌插入门旁的凹槽中。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脚下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浓郁的灵气从地脉中涌出,如泉水般汩汩往上冒。
那灵气纯净至极,沁入皮肤,顺著毛孔钻进经络,方誓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舒张。
这就是一阶中品灵气。
方誓在齐园镇住了许多年,早就习惯了那一阶下品灵气的滋味,如今一品,高下立判。
两者的差距,就像那四十度的温泉与四十二度的温泉——看似只差两度,体感却是天差地別。
而这灵脉,月租便要一百碎灵。
即便父母都是炼气初期的散修,专供一个孩子,也未必供得起。
因为除了这笔灵气开销,松原学堂的学费、辅助修炼的丹药和符籙,样样都是大头。
哪怕是为了缩短踏入炼气三层的时间,方誓也绝不会走这条路。
在齐园镇租屋,全力修炼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六十碎灵的开销,两个月一百二。
可桃园镇不一样——月租加上杂费,一个月少说一百五,租房时还得先交一笔等同月租的手续费。
头一个月,光房租和手续费就得砸进去两百碎灵,之后才是一月一百。
他根本住不起。
那种地方,从来都是生產力大增的炼气中期散修的驻地。
但此刻,这股灵气却不要钱似的涌入经络,像一场春雨漫过乾涸的河床。
方誓闭上眼,运转起《小水云诀》,让灵气顺著熟悉的路线缓缓游走。
法力这东西,有一个特性,唤作“独立不改”。
取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意思是说,法力一旦炼成了,便恆常如一,不易消散。
只要不主动消耗,不被人打散,不被外力磨蚀,它便无增无减。
修士平日打坐修炼,吸纳灵气炼化为法力,那叫“增”。
施法斗法、画符炼丹,消耗法力,那叫“减”。
“减”完之后,只消重新吸纳灵气便能恢復,无需再从头“增”起。
按照方誓的理解,炼化法力的过程,就像是在丹田里扩建生產线和仓库。
“增”,是把生產线拉长、把仓库建大。
“减”,是把仓库里的存货用掉。
而“恢復”,则只是往仓库里重新补货——生產线和仓库都已经在了,不需要再重建一遍。
所以恢復法力对经络的压力,远比新增法力小得多。
而一阶中品灵气的杂质相对炼气初期而言更少,几乎无需费力祛除,轻鬆的游弋在经络,向那丹田迸发。
不到盏茶功夫,方誓白日里布阵消耗的法力便尽数恢復了。
丹田充盈,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而一般散修到了这一步,因为白日里工作压力极大,经络早已疲惫不堪,便只能老老实实的坐著,让身体自然而然的吸收灵气、纯净体质,不敢再主动运功修炼。
可方誓不同。
他的请灵七步入了熟练之境后,经络的承受上限相当於被扩充了两成,比寻常散修高出一截,还能继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