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沿著青砖铺就的甬道往前走。
经过议事厅,门开著,里面空无一人。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著竹简,是王詡这几个月处理的公文。
经过前堂,匾额还没掛,两个木匠正蹲在架子上比划尺寸,见他经过慌忙跳下来行礼。
经过中庭,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去年茂密了许多。
树下的石桌上放著一盘残棋,黑白子绞杀在一起,不知是谁下的。
他走得很慢。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一重重回廊,转过一处处转角,脚步越来越慢。
心里有一个名字,从进入云中城的那一刻就在翻涌。
此刻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怯意。
近乡情怯?
他苦笑了一下。
北出阴山,辗转近两百日。
打到弹汗山,打到白山,打到北海,又从北海打到西陲。
他从没有怕过。
但此刻,站在后院的门槛前,他的心却跳得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却也精致得多。
墙角种著一丛翠竹,是去年没有的。
竹子是新移栽的,还搭著架子,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廊下掛著一排灯笼,灯纸上绘著兰草,笔触纤细,不像匠人的手笔。
石阶上摆著几盆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交织,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廊下。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襦裙,乌髮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腰间繫著一条淡青色的丝絛,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著。
她站在暮色里,背后是廊下的灯笼。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她比去年瘦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清澈,此刻更是藏著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张寧。
刘衍站在院门口,与她四目相对。
风从竹丛间穿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跳动。
“回来了?”
张寧的声音很轻。
“嗯。”
刘衍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回来了。”
张寧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甲冑上,又从甲冑上移回他的脸上。
然后她走下石阶,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瘦了。”
刘衍抬手,覆上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纤长,被他握在掌心里,柔弱无骨。
“你也瘦了。”
张寧摇摇头。
“没有。只是……吃得少了一些。”
“为什么吃得少?”
“想你想的。”
她说得很坦荡,眼睛没有躲闪,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刘衍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寧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描摹,从他的眉骨描到鼻樑,从鼻樑描到嘴唇。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今天走到哪里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想我?”
“每天都想。行军的时候想,打仗的时候想,扎营的时候想,躺在臥榻上睡不著的时候……更想。”
张寧的睫毛颤了颤,眼睛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听说你去了漠北。”
“嗯。”
“听说那里很冷。”
“还好。六月去的,不太冷。”
“听说你打了很远。”
“嗯。打到了北海。”
“听说你在狼居胥山封了禪。”
“嗯。”
张寧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二十一岁。你封狼居胥的时候,十九岁。”
刘衍没有说话。
张寧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角。
“你知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