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奎里纳尔宫。
春天的罗马开始回暖,台伯河两岸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
刻律德菈坐在东翼那间她从小用到大的书房里,面前的桌面上摊开著几张纸。
那不是棋谱,是她画的草图。
手边放著她那根从不离身的蓝色手杖。
去年冬天在日內瓦湖畔,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西洋棋太严肃了。
在欧洲的社交场合,贵族们需要一些可以在沙龙里轻鬆进行的棋类游戏——不需要太费脑力,但要有趣,能让女士们和先生们在喝酒聊天之余玩上几局,既不冷场,也不至於因为过於复杂而扫兴。
西洋棋不適合这个场景,它需要安静,需要专注,需要对手之间有一种近乎对抗的紧张感。
而在沙龙里,人们要的不是对抗,是消遣。
她想起了前世的东西。
不是西洋棋,不是围棋,不是任何这个时代已经存在的棋类。而是那些在她童年——另一个世界的童年——玩过的简单游戏。
飞行棋,斗兽棋,那些不需要太多计算、但充满隨机性和趣味的小游戏。她记得规则,记得棋盘的样子,记得那些花花绿绿的棋子和骰子在桌面上滚动的声响。
飞行棋的规则她几乎完整地回忆了起来:骰子,四种顏色的飞机,棋盘上的格子,跳跃规则,终点。这些东西像刻在她脑海里的棋谱一样清晰。
她只需要做一些改良——將飞机的造型改成更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样式,將棋盘的美术风格调整为欧洲贵族熟悉的纹章风格。
名字也需要改,“飞行棋”太现代了,她决定叫它“航空棋”,以纪念义大利近年来在航空领域的成就——那些飞越大西洋的义大利飞行员是这个时代的英雄,用“航空”命名会让它更容易被接受。
斗兽棋更复杂一些,她记得那个熟悉的兽类等级——象、狮、虎、豹、狼、狗、猫、鼠。
但欧洲没有大象和老虎作为日常认知的一部分,她需要调整。於是她花了几个晚上重新设计了兽类的层级:狮、熊、狼、狐、犬、猫、鼠。
狮子是百兽之王,熊代表力量,狼代表团结,狐代表狡黠,犬代表忠诚,猫代表灵巧,鼠代表卑微但可以克制最强者——这是斗兽棋的核心趣味所在,最弱小的棋子可以吃掉最强大的,只要它进入特定的位置。
她把规则写了下来,简洁,清晰,像她下棋的风格。
画棋盘的时候,她的侍女推门进来送茶,刻律德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维吉妮婭·德拉·罗维雷,十八岁,乌尔比诺古老贵族家庭的幼女。她的家族在义大利统一后逐渐没落,父亲在战爭中失去了一条腿,家產也所剩无几。
去年冬天,她在罗马的一次慈善舞会上担任志愿者,被王后的侍女长看中,选入宫中担任刻律德菈的贴身侍女。
她身材纤细,深棕色的头髮盘成整洁的髮髻,面容清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总是微微低垂著,像是习惯性地避免与人对视。
但她做事的方式,让刻律德菈记住了她。
不声不响,恰到好处。
她送茶的时间永远是刻律德菈刚好需要的时候——不是渴了才送来,而是在即將渴之前。
她整理书桌的时候,从来不会改变任何东西的位置。刻律德菈的手杖靠在椅子右手边,棋谱堆在桌角——她每次打扫完,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连角度都不曾改变。
有一次,刻律德菈故意將一枚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不小心”落在窗台的花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