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翁贝托从都灵回到罗马,军装上的肩章多了一颗星。
二十七岁的准將萨伏依王储,都灵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在军中服役多年,沉默寡言,厌恶法西斯党,同情保皇派但从不公开表態,他身上的每一个標籤都被墨索里尼的情报部门反覆分析过。
墨索里尼不信任他,但也没有理由动他——王储在军中表现中规中矩,没有公开的政治言论,没有拉拢军官的行为,连喝酒都克制。
这正是刻律德菈需要的。
不是让翁贝托变成一个威胁,而是让他恰好处於“值得警惕但不足以被剷除”的临界点上。
太弱会被吞掉,太强会被剷除。
临界点,才是最安全的位置。
兄妹二人在奎里纳尔宫东翼的花园里散步。
五月的玫瑰开得正盛,约兰达姐姐亲手栽种的那几株波旁玫瑰在午后阳光下红得像血。喷泉的水声细细地响著,掩盖了两个人的谈话声。
维吉妮婭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著恰好听不到对话、但能看见一切的距离。
“你在那不勒斯的事,”刻律德菈说,“墨索里尼知道多少?”
翁贝托的脚步停了一下,“几乎全部。我在那不勒斯军团的训练计划、部队调动、后勤安排,都通过正常渠道上报了陆军部。陆军部的法西斯党部有一份副本,威尼斯宫的人一定看过。”
“好。”
翁贝托侧过头,看著妹妹白色的短髮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蓝,她的侧脸精致而平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確定的地方——不是花园的尽头,是更远的、翁贝托看不见的地方。
“你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他们看。你越正常,他们越找不到藉口。你越守规矩,他们越没有理由越界。但那不勒斯军团的实际控制权,不能落在法西斯党部手里。”
翁贝托沉默了片刻,“那不勒斯军团的参谋长是卡多纳上校,路易吉·卡多纳將军的侄子。他名义上服从陆军部,实际上和老將军一样,对法西斯党没有好感,我已经和他建立了信任。”
“不够。”
“什么不够?”
刻律德菈停住脚步,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她转过身,正对著翁贝托,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如果有一天,墨索里尼决定撤换那不勒斯军团的参谋长,换上一个法西斯党部的人——你需要有能力让这件事无法执行。不是通过抗议,不是通过上奏,是通过那些最基层的、执行命令的人。”
翁贝托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基层军官?”
“是。营长,连长,甚至排长。让他们忠於萨伏依,而不是忠於陆军部的那张纸。命令可以更换,但人不会。”
花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喷泉的水声细细地响著,一只蜜蜂在玫瑰丛中嗡嗡地盘旋。翁贝托看著妹妹的眼睛。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曾经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算计,是权衡。
是手里握著一把筹码,正在盘算每一枚该放在什么位置。
不,父亲是一个被动的权衡者,总在局势逼迫下做出选择。
而刻律德菈的权衡是主动的,她在创造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