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7月2日,墨索里尼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发表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演说。
罗马的盛夏烈日將广场上的石板晒得滚烫,但人群依旧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威尼斯广场——
法西斯党部提前三天动员了各地的黑衫队,用火车和卡车把穿著黑色衬衫的人从托斯卡纳、翁布里亚甚至更远的伦巴第运进罗马。他们排成方阵,站在烈日下,汗水浸透了黑色制服,在背后结成一片片白色的盐渍。
每个人手中都举著標语牌:“领袖!向衣索比亚进军!”
“义大利需要帝国的荣光!”
“洗刷阿杜瓦的耻辱!”
1896年,义大利在阿杜瓦被衣索比亚军队击溃,三千多名义大利士兵阵亡。那是义大利殖民史上最大的败仗,任何一个义大利小学生都知道这个地名。
四十年来,它像一个没有癒合的伤口,一直埋在义大利民族的记忆里。现在墨索里尼要打开这个记忆,把它变成火药桶上的引信。
墨索里尼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矮壮的身躯微微前倾,突出的下巴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他穿著白色夏季制服,袖口绣著法西斯党的束棒徽记,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国每一座城市的广场。
那声音在盛夏的热浪中迴荡,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义大利人的神经。
“义大利的命运在地中海!地中海是义大利的生命线!衣索比亚是地中海的锁钥!我们不能容忍一个野蛮国家威胁义大利在东非的殖民地!我们要为四千名在阿杜瓦牺牲的义大利士兵復仇!我们要让罗马帝国的鹰旗重新飘扬在非洲的天空下!”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广场上的黑衫队员们举起右臂行法西斯礼,口號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威尼斯宫的阳台。
墨索里尼站在潮头的最高处,张开双臂,接受著这一切。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被权力和狂热同时炙烤的表情——不是满足,是飢饿。像是越吃越饿,越饿越要吃。
“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义大利不再是一个『名词』,义大利是一个『命令』!”
扩音器將他的声音整个广场迴荡,在喧闹短暂的片刻安静时,远处隱约传来曼弗雷迪防空警报器的试音笛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尖擦过锡片,不祥,微不可察。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在威尼斯广场外围的一栋楼房里,马尔蒂尼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静静观望著一切。他脸上那道伤疤被百叶窗的阴影切成两半,左眼的下垂在暗光中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动过一次。
同一天下午,奎里纳尔宫东翼的书房里,刻律德菈面前摆著三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马尔蒂尼,威尼斯广场上的人群规模、动员方式、口號內容、不同的黑衫队番號——全被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观察记录。
报告末尾,马尔蒂尼用粗糲的笔跡写道:“大量卡车集中调用,罗马至那不勒斯沿线桥樑全部戒严。另有至少十二列火车从北方向罗马持续输送黑衫队。威尼斯广场外围部署了至少三百名ovra便衣,携带手枪,未配备军装。人群中有相当比例是提前安排好的,口號由领喊者统一指挥。但热那亚、撒丁岛和布林迪西的回应明显低於预期。今天广场上这批人里,有些人明天会被装船送往马萨瓦——他们还不知道。”
第二份来自1935年年初发展的空军上尉福特图多,航空侦察照片显示,那不勒斯港和塔兰托港的军用船只正在大规模集结。福贾训练区的航空照片上,新组建的东非远征机群正在进行密集编队训练,br.20轰炸机的黑影在跑道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福特图多在照片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道:“塔兰托港今天上午八时刚到一个船团。从吃水深浅判断,装的是野战火炮和弹药。臣在三百米高度上数了数,一共十七门,全是新式75/27山炮,刚从萨沃纳出厂,漆味还没散。还注意到港口有奇怪的特种货柜——通风口比普通货柜多了四倍,臣估计装的是军犬或类似用途的活畜,也可能是防化洗消设备。下一步將继续確认。”
第三份来自阿波罗尼,这位新收不到3月的民政司副司长用了十天的下班时间,从內政部、外交部、陆军部的档案室里悄悄匯总了一份情报。他的字跡是典型的文官字体——小巧,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容辩驳。
报告中列出:陆军部计划动员二十万人,其中至少一半需要立即海运至厄利垂亚和马萨瓦,但后勤部门目前拥有的运力仅够六成,这意味著前线补给线从第一天起就將超出安全负荷。
外交部从驻伦敦使馆发回的密电显示英国海军大臣私下表示“必要时將增调本土舰队至亚歷山大港”,暗示英国隨时可能將地中海东部纳入更紧密的监视半径。
同时,衣索比亚方面通过驻意使馆——那份使馆现已处於严密的监控下——转交了一份外交照会,海尔·塞拉西皇帝宣布將亲率禁卫军北上抗敌,山区各部族正从各方向首都集结。
三份报告读完,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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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阿波罗尼送到刻律德菈手中的名单已经不只是十七个被涂改档案的人名——那是一个完整的网络图。
四个內阁部门被评估过边缘化身份的副司长级文官,三位在法西斯党部担任中层但私下对战爭持悲观態度的地方秘书,两市警察局的副局长——在组织基层有实权却不愿替ovra卖命的那种老刑侦。还有若干分布在內政部各个关键节点的档案管理员、电报员和后勤採购员。
同一天,里卡迪少將乘坐一艘例行巡逻舰抵达罗马外港,在奎里纳尔宫的小会客厅里只坐了十五分钟。他在义大利海军的三十三年生涯里从未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但他今天说的话比任何政治演说都更乾脆——
“殿下,如果有一天需要臣的舰队在海上拦住某些人,臣只需要一个手写的命令。”
“最晚七月底,舰队要处於隨时可以出海的状態。”
“已经在做了。五月以来臣一直用『夏季远航训练』的名义维持半动员,没有人注意到。”
七月下旬,趁著墨索里尼在北义大利各地发表巡迴演讲、到处点燃“罗马帝国復活”的宣传篝火,刻律德菈用各种名义分別见了三拨人。
翁贝托王储从都灵回到罗马,名义上是向国王匯报那不勒斯军团的夏季训练情况。
兄妹二人在花园里的那棵黎巴嫩雪松下散步。二十八岁的王储穿著一件便装,没有带副官,没有带侍卫。
他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的锐气被岁月磨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韧性。
沉默寡言,厌恶法西斯党,同情保皇派但从不公开表態——墨索里尼对他的所有评估都是正確的。
但有一件事没有人知道——在都灵的这些年里,翁贝托在那不勒斯军团下层官兵中建立起的信任,远不止“同情保皇派”这几个字所能概括。那些年轻的军官们见到他的时候,行的不是军礼,是发自內心的信任。
“父亲怎么说?”翁贝托问。
“他会需要我们在最合適的时机出现在威尼斯宫——我带著人,你带著理由。父亲只需要点头。”刻律德菈的声音很轻。
远处喷泉的水声细细地响著,一只乌鸦从梧桐树上飞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翁贝托停下脚步,看著妹妹,“你知道这会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墨索里尼会失去权力,义大利会脱离法西斯体制,而战爭——不会开始。想发动这场战爭的人,不会再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时间?”翁贝托简洁地问。
“八月初,具体日期视前线局势和国际社会反应而定。你什么时候能到位?”
“隨时。”他没再问別的。
乔瓦尼·梅塞上校穿著一件满是尘土的野战服,在第九团的靶场上迎接她。靶场上刚打完一轮实弹射击,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灼热的金属气味。
第九团的士兵们看见公主的蓝色手杖出现在靶场边缘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人下口令,但整个靶场在接下来的四秒內安静了下来。
梅塞在她身旁低声说:“新增补给全部分发到位,弹药储备已达额定值九成。那个政治委员上周调走了——他自己申请调职,理由是『身体状况不適』。臣想,您一定动用了什么手段。”
刻律德菈微微頷首,没有多作解释,他也不再追问。靶场上灼热的风沙扑打在他们脸上,远处那列贝萨列里团的新兵正在將靶纸从弹痕里小心地收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