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整,九千岁的仪仗停在了沈府门前。
沈府所在的街道虽不处闹市,但这个时辰街上的人並不少,原本有些人气的街道在看见那顶绣著四爪蟒纹的轿子和浩浩荡荡的东厂队伍后陷入一片死寂。
林肆坐在轿內,身穿一套深紫色的宦官常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著精细的云纹,腰带上嵌著墨玉,还配著一顶同样顏色的纱冠。
他微闔著眼,手里摩挲著那个装著圣旨的紫檀木匣。
膝盖上的膏药还在隱隱发热,孙太医的手法不错,麻木感已褪去大半,只是走动时骨缝里还会传来细微的刺痛。
林肆在脑海中回顾著宣旨这段剧情,以確保等会的表演万无一失。
轿帘被许保轻轻掀开。
“千岁,到了。”
林肆弯腰被许保搀扶下轿,目光落在面前这座府邸上。
与九千岁府邸的张扬跋扈不同,沈府的门第透著一种沉淀了数代的清贵之气。
朱漆大门顏色暗沉,门环是古朴的兽首,门前石阶被打磨得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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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累世官宦之家。
此刻,沈府大门紧闭。
许保上前叩门,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见到门外阵仗,脸色瞬间变了。
“沈相可在府上?”许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足够的压迫感,“陛下有旨意给沈府,请沈相接旨。”
老门房哆嗦了一下,慌忙道:“在、在的!大人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说完,侧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林肆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道门不会轻易打开。
果然,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门內站著的却不是沈相本人,而是一个身著靛蓝直裰,约莫四十余岁,看著像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面色沉静,对著林肆躬身长揖:“小人沈安,拜见掌印。我家老爷正在前厅等候,请掌印移步。”
態度恭敬,礼数周全,却偏偏少了开中门迎圣旨这道最关键的程序。而且,沈相本人並未出迎。
这是在无声地表明態度——不接这道旨,或者,不愿以最隆重的礼节来接。
林肆轻轻挑眉。
很好。
看来沈相事先也听到些许风声了。
只不过事先知道,却不愿把沈宴偷偷送走和皇帝直接撕破脸,反而送了唯一的儿子入宫以求苟全。
这清流领袖、两朝元老,也没有那么的“迂腐”嘛。
林肆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沈府內的景致与门外给人的感觉一脉相承。
庭院疏朗,假山瘦透。
建筑古朴大气,多的是掛著楹联的厅堂。空气里似乎都浮动著墨香和书卷气。
一路行来,遇到的僕从皆垂首肃立,虽显紧张,却无慌乱,规矩极好。
许保跟在林肆身侧半步之后,压低声音道:“千岁,沈府这般做派……”
“无妨。”林肆淡淡道,“本督今日是来宣旨的,不是来抄家的。”
说话间,已到了前厅。
厅堂开阔,陈设清雅,正中墙上掛著一幅山水,两侧是笔力遒劲的对联。
沈相沈砚清身著藏青色常服,头戴方巾,正站在厅中。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短须,眼神沉静如水,此刻正平静地看著走进来的林肆。
没有行礼,也无寒暄。
在他身侧,站著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圆领襴衫,身姿挺拔如竹。眉眼生得极为乾净俊秀,像一幅晕染得当的江南水墨画。肤色是读书人常见的白皙,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著。
而他那双眼睛——清冷,明净,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肆,眼神里没有畏惧和憎恶,只沾著些若有若无的悲哀。
沈宴,主角受。
许保立刻上前,將手中的紫檀木匣高举过顶,朗声道:
“圣旨到——沈相沈砚清、沈府公子沈宴,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