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附近筒子楼的,没爹没妈,或者有爹妈跟没有一样,早早輟了学,跟著道上的人混口饭吃。
奶奶但凡看到了,就会塞几个包子或者別的吃的过去,不收钱。
时间久了,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们从小活到大,没感受过多少善意,有人给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於是他们一合计,开始偷偷往奶奶的布袋子里塞钱,皱巴巴的五角或者一块钱,凑在一起,分几个人引开奶奶视线,另外几个瞅准机会往里面塞。
他们也开始叫林肆“錚哥”,说想跟著他混。
林肆当然没答应。他自己天天被一群催债的或者干架的追,泥菩萨过江,跟著他混的人肯定也討不著好。
后来这群人跟著他们老大换了地盘,到別处去收保护费了,见的就少了。
今天纯粹是碰巧。
他们到菜市场那附近收保护费,拿著棍棒一副凶相,收到一半正好看见许奶奶在挑菜。
几个人掂量著手里的傢伙,不好意思凑上去打招呼,原本想著躲开,结果就看见老人家挑菜,挑著挑著,人就直挺挺地往下倒了。
他们衝上去扶人的时候,奶奶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周围有热心的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他们想著得通知林肆一声,但又没有林肆的联繫方式。
於是就从奶奶隨身携带的布包里找到了手机。
“许奶奶手机没设密码,联繫人也没几个,”黄毛说著,把手机递给了林肆,“这个备註『小宝』的,我估摸著是你,就打了。”
林肆接过奶奶的手机。
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是打给他的。
通讯录里联繫人很少,一页就不到。
奶奶的手机里只有这么几个人,而他排在第一个,叫“小宝”。
林肆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头看著地面的瓷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著旁边几个人认真道谢:“今天真的多谢了。”
几个五顏六色的脑袋齐刷刷地摇头。
“錚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就是就是,许奶奶对我们那么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这次倒是记得护士的叮嘱,声音压得很低。
林肆没有再说什么,把奶奶的手机放进口袋里,和自己的手机挨在一起。两个手机都是旧款,屏幕上有划痕,用起来还卡顿。
当初他用自己挣的钱给奶奶买了个手机,在他考上这所学校后,奶奶也攒钱给他换了个新手机。
几个小混混很显然是保护费收到一半,火急火燎地跑医院来了,回去肯定要被他们老大骂上一通。
林肆自然不能再麻烦人家,於是就开口让他们先回去,这边自己留著就好。
几个人走之前,还跟林肆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联繫他们,想要加林肆联繫方式。
林肆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已经没电关机了。他就找护士借了纸笔,把自己的电话號码写下来递过去。
几个小混混陆续走了,急诊走廊里安静下来,长凳上只剩下林肆一个人。
急救室的灯还亮著。
林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紧张地攥著,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等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於开了。
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摘下来掛在一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严肃。
林肆赶忙迎了上去。
“你是许桂兰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孙子。”林肆紧张地回应。
医生翻开文件夹,把一张ct影像抽出来,放在灯光下。片子上的图像林肆看不太懂,医生指著的那一块,比起周围顏色更深,形状也不规则。
“患者確诊为胰腺癌3期,需要儘快安排胆肠吻合加胃肠吻合的姑息手术,我们院的外科条件有限,需要联繫救护车转到市三甲大医院进行手术。”
医生回头看他,或许是看见他年纪不大,身上还穿著校服,周围也没有亲属陪伴。
干他这行的见得多,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声音柔和了些,提醒道:“手术黄金时间是48小时,预估全款十五万左右,如果確定要做手术的话,儘快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