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拢,管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透过后视镜看了纪漾白一眼。
他的目光犀利,一下子就看见了纪漾白状態的不对劲。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展露出丝毫关心,表情跟机器人一样毫无波动,公事公办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后座。
“少爷,您的要求我们都做到了。请签字吧。”
纪漾白接过文件,漠然地翻开。
厚厚一沓,几十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细则,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从签下这个名字开始,他的人生就不再属於他自己了。
这份文件他在一年前就见到过一次,当时的他只觉得可笑。
口口声声说是要找回失散的孩子,可真正关心孩子的父亲,又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签署一份就像是僱佣奴隶一般的合同?
只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纪漾白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一笔一划写得是“江漾白”。
管家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看不出是否满意。他把文件放回公文包里,然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向纪漾白。
“从今往后,您便是江家人了。”
他语调平静:“过去十七年关於『纪漾白』的一切,该断的就得断乾净。”
说到这儿,管家的目光往车窗外看去,停留在外面破旧的道路上。
“尤其是那个少年,”他说,“您和他的事,老爷不想管。但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纪漾白垂著眼,安静地听著。
他听出了管家言语中用林肆威胁他的意思,却没有展露出什么情绪。
管家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里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
他紧接著从座位侧边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纪漾白。
“少爷,请吧。”
纪漾白接过药瓶。
透明的玻璃瓶里装著十粒白色的药片,看不出是什么成分。
他倒出一粒,乾脆地放进嘴里,乾咽了下去。
药片卡了一下喉咙,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涩味在喉间瀰漫开来。
管家的目光透过药瓶,盯著他吞咽的动作。
见他吃了下去,管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给了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
“放心,只要不断药,对您的身体不会造成什么损伤。”
“只不过在我们对您彻底了解之前,您得每月在老爷和我这儿拿一瓶新的。”
纪漾白垂著眸,掩下了眸中所有的讽刺。
管家的声音又传过来:“学校那边已经替您办好了退学手续,这趟车会接您去老爷的私人机场。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您就能见到老爷了。从明天起,您的生活会按照江家的安排重新规划。”
纪漾白“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
其实早在一年前,江家人就找到了他,告诉了他关於他的身世,然后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
密密麻麻几十页纸,几乎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这个所谓的“江家”究竟是个怎样的龙潭虎穴。
对於当时的他来说,不过是从一个破旧的牢笼,跳进一个更深的华丽牢笼。
在江家人的概念里,每一个江家人都是维持家族延续下去的燃料。江家人的利益高於其他所有人,而家族利益又高於江家內部的任何一个活人。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为江家活。
他那所谓的生父,找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意外导致的无法生育。
江家的祖训里有一条,血脉的延续不能断绝。
但他的父亲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听话的继承者。
到他这种地位,想要有一个流淌著江家血脉的子嗣有很多种办法。试管可以,过继也行,纪漾白只是许多选项里的一个。
他从来不是唯一的选择。
甚至,因为纪漾白现在年纪已经大了,没在江家长大——骨子里没有刻进去服从两个字,他算得上是最不好用的那个选项。
所以江家一年前就找到了他,却没有强硬把他带回去。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一个能听懂江家话、没有自己感情的傀儡。
纪漾白越像一个人,越有人的感情和念头,他们对他就越是戒备。
一年前那次,纪漾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初的他已经能看明白了——江家口口声声说认他回去,他的生父的却连面都不露,只派一个助理递过来一份合同。
他不想回去。或许从小就是在毫无温情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纪漾白从小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摆脱束缚自己的牢笼。
他想不受任何人摆布地活著,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和那个人一起慢慢变老。
在他设想好的未来里,等他毕了业,满了十八岁,就可以出去做事,帮林肆还债。
学校的校领导跟他谈过话,等他成年就能破格录入合作公司,报酬不菲,还能边读大学边实习,毕业直接入职。
纪漾白当时满心期待,想著等他赚了钱,帮林肆还清了债,就买一个大房子,把林肆和奶奶都接过来。
如果林肆愿意,他们就把他们的关係认认真真地告诉身边的人。如果林肆不愿意,他们就共同守著这个秘密,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个未来里,只要有林肆在,就是好未来。
可现在他才知道,和林肆比起来,那个他嚮往了那么久的未来,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
没有林肆的未来,算什么未来?
所以用自己这一辈子的自由,去换林肆能好好活著,不被压垮、不一个人扛著压力往前走——
他觉得,其实已经很好了。
……
车子已经启动了,正在缓缓驶离那条筒子楼旁的巷子。
老旧的墙壁和斑驳的窗台,还有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
这些他看了十七年的东西,正在一格一格地从窗外滑过去,越来越远。
纪漾白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窗外,甚至做不到最后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二楼的窗户。
他怕副驾驶的管家察觉,更怕自己看了这一眼之后,就再也捨不得走了。
纪漾白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会不会被药物和环境影响,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和林肆见面……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筒子楼彻底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纪漾白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