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周悬坐在旁边,用嘴,教一个从没做过这个手术的住院医,在一个血氧七十几的危重病人身上,现场完成了手术?”
方志远点了一下头。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桌上的茶杯冒著白气,热度渐渐散去。
刘院长把录像拖回八点三十一分那个节点。周悬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担架、血水、奔跑的护士。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七十秒。然后他关掉视频,拔出u盘,锁进了抽屉。
“通知钱德胜,九点半到我办公室。”
“另外,”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查一下周悬的完整履歷。我说的是完整的,不是人事档案里那份。”
方志远愣了一下:“院长,人事档案里那份有什么问题?”
“一个能在两秒內扫清全场错误、能坐著用嘴指挥住院医完成紧急手术的副主任医师。”
刘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窗帘缝。
“他的档案里,学术成果栏是空白的。”
阳光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志远握著u盘,手心沁出了汗。他当然觉得奇怪。整个清河二院,谁不觉得周悬奇怪?
一个履歷乾乾净净、论文数为零、连科研项目都没碰过的副主任,在昨晚的暴雨里,把十三条命从死神手里全部抢了回来!
……
九点二十八分,钱德胜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他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西裤,浅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脸上的表情介於从容和紧张之间,嘴角掛著准备好的微笑。
“刘院长,您找我?”
“坐。”
钱德胜坐下。刘院长没请他喝茶。
“老钱,昨晚你几点离开医院的?”
“下午三点多,家里有急事。”钱德胜的回答很流利,“我走之前跟周副主任交代了值班安排。”
“交代了什么?”
“就是,常规的交接。”钱德胜的语速慢了一拍,“暴雨预警发布后,我电话指导了应急方案的启动。”
“电话指导?”
刘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钱德胜面前:“这是你昨晚的手机通话记录,运营商调取的。”
钱德胜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通话记录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总共三条。一条是叫车电话,一条是外卖確认,第三条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打给刘院长秘书的电话。
那是他带著刘院长出现在急诊科前,十六分钟。
没有任何一通电话打给急诊科。没有任何一通电话打给周悬、萧明哲,或者任何一个值班人员。
“电话指导。”刘院长又说了一遍。
钱德胜的喉结上下滑了一趟。他张开嘴,嘴唇抖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院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钱德胜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站著俯视坐著的钱德胜时,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让钱德胜的脊背死死贴紧了椅背。
“十三个伤员,九个危重,零死亡。你的通话记录里,连一个急诊科的號码都没有!”
“你昨晚站在我面前,说是你亲自抓的应急预案,你的框架,你的布置。”
刘院长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全院通报批评的草擬格式,你应该比我熟。今天下班前交到医务科。”
钱德胜的嘴终於张开了:“刘院长,我……”
“写的时候把监控录像的时间戳对一遍。”
刘院长打断他,戴上眼镜,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份档案。
封面上印著“周悬”两个字,薄得只有三页纸。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毕业院校”那一栏。
栏目里填著四个字:清河医专。
刘院长盯著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还钉在椅子上的钱德胜说了最后一句话:“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