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的手悬在患者手背上方,针尖距离留置针接口不到两厘米。她转过头,门口站著一个穿布鞋的男人。
白大褂的下摆皱成一团,右手提著饭盒,左手插在口袋里。头髮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这就是周悬?
她在省质控平台翻过清河二院急诊科的人员花名册。照片里的证件照,比本人精神得多。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更像是食堂师傅走错了楼层。
“你说什么?”
“我问你,听诊的时候,听没听颈动脉?”周悬走到床尾,把饭盒搁在窗台上,“你刚才探头贴过颈部,听了几秒?”
“两秒。我听的是颈静脉搏动,还有心音向颈部的传导。”
“颈动脉呢?”
许嘉音的手,从注射器上鬆开了半寸。
“颈动脉听诊在这个病例里不是优先项。患者晕厥伴心率过缓、低血压,心源性晕厥的临床指向非常明確!”
“明確?”周悬打断她,“你做了颈动脉竇按摩没有?”
抢救室安静了一拍。门外,顾鹤鸣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陈锐鸣推了一下眼镜,往前迈了半步。
许嘉音没有回答。她確实没做。
颈动脉竇综合徵,一种因颈动脉竇过度敏感导致的反射性晕厥。外部刺激压迫颈动脉竇,会引发心率骤降和血压下降。
转头、剃鬚、衣领过紧,都可能成为诱因。临床表现和心源性晕厥高度重叠,鑑別手段之一,就是颈动脉竇按摩试验。
这个诊断她知道。教科书第四百七十三页,黑体加粗,她背过。但在刚才的三十秒里,她的脑子跳过了这一步。
“患者六十三岁,男性,在菜市场排队时晕倒。”周悬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菜单,“你问了既往史,问了用药史,唯独没问一件事。”
他转向床边的女人:“阿姨,他倒之前在干什么?”
女人攥著患者的手,眼眶发红:“排队买鱼,人多,他一直仰著头看前面的价格牌……”
“仰头多久?”
“好一会儿吧。他眼神不好,要看清楚才肯买。”
周悬回头看许嘉音。“仰头。颈部后仰。压迫颈动脉竇。”每个词之间,他都停了半秒。
许嘉音的手,从注射器上彻底撤开了。她把针帽重新盖上,放回托盘。她没有爭辩。
钱德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起初是看到周悬端著饭盒时的不耐烦,接著是听到“颈动脉竇”时的茫然。
最后,是看到许嘉音放下注射器时的复杂。他原本以为,许嘉音这一手漂亮的急救操作,会让周悬显得更加寒磣。结果,全反过来了。
周悬走到床侧,两根手指搭上患者右侧颈动脉。他的指腹贴著胸锁乳突肌前缘,轻轻施压。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立刻发生了变化。心率从五十二次掉到了四十一次。
三秒后,周悬鬆手。心率缓慢回升。四十五,四十八,五十一。
“颈动脉竇按摩试验阳性。心室停搏超过三秒,收缩压下降超过五十毫米汞柱。”周悬收回手,“这不是竇性心动过缓,是颈动脉竇综合徵,心臟抑制型。”
他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食堂师傅有没有红烧肉。“你那管阿托品推下去,能把心率拉回来,但病因没解决。”
“他回家一仰头晾衣服,还得再倒一次。倒在菜市场有人扶,倒在楼梯上,可就没人扶了。”
许嘉音站在托盘旁,一句话没说。她的判断链条在脑子里被拆开,一环一环地重新排列。
心率过缓加晕厥,她的思路直奔心源性。这是概率最高的方向,教科书这么写,指南这么排,省大赛的模擬病例也是这个套路。
但她跳过了诱因分析。“排队,仰头,看价格牌。”这三个信息,家属在她面前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