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数据在常规教材里没有涉及。”
“没涉及?”
周悬在白板上画了个椭圆,“一九八七年,《circulation research》发表过一篇尸检研究。”
“六十三具尸体的切片显示,压力感受器在內侧壁的密度,是外侧壁的三点七倍!”
他在椭圆內侧画了一片密集的点。
“这意味著,你按压內侧和外侧,触发的反射强度差了將近四倍。”
“我只用了三秒,不是因为省略了步骤。”
周悬看著她,“是因为我的手指,贴在了感受器最密集的位置。”
许嘉音死死握著触控笔。
她回答不上来。
她练了三千次听诊,练的是手法。她背了两百四十七张图谱,背的是结构。
她拿了全省第一,拿的是標准。
可没人告诉过她,標准之外,还有一层东西!
“第三个问题。”
周悬的笔帽敲了敲白板,“颈动脉竇壁外膜的hering神经纤维,在老年患者硬化后,会发生什么形態学改变?”
会议室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顾鹤鸣放下了文件。陈锐鸣的身体微微前倾。
许嘉音盯著那个椭圆,脑子飞速检索。
笔记、规培记录、文献库……她翻遍了所有角落。
hering神经,舌咽神经的分支。走向:沿外膜上行。
但硬化后的形態学改变,她搜不到!
这甚至不是顶刊综述里的知识。
这是某个人在解剖台前,对著切片,一根纤维一根纤维数出来的知识。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全省冠军嘴里落出来,重重砸在地砖上。
许嘉音的脸瞬间滚烫。
周悬放下笔,笔帽在白板边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答案是纤维脱髓鞘,以及不规则增生。”
“硬化斑块压迫外膜后,神经传导速度下降,但敏感閾值反而降低。”
他平静地敘述著,“这就是为什么,老年患者更容易出现颈动脉竇晕厥。”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基础解剖→临床触诊→病理生理→治疗决策。
“你的听诊手法是全省第一。你背的指南,比这屋里大多数人加起来都多。”
周悬在第一个箭头前,画了个巨大的叉!
“但你的根基,是空的。”
“你用前沿论文垒了一座楼,地基却是那些被你扫一眼就跳过去的解剖插图。”
他转过身,直视许嘉音。
“那些插图,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你真的搞清楚了吗?”
“还是觉得那些是本科生的东西,不值得你这个全省冠军再看第二遍?”
许嘉音僵在原地。
她读过一千二百篇文献,做过三百个模擬病例。
她以为自己站在塔尖。
可这三个基础解剖学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会议室陷入死寂。
钱德胜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表情彻底凝固。
顾鹤鸣的钢笔帽一直没合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颗微小的黑点。
周悬合上笔帽,插回白大褂口袋。
他看了一眼钟。十点十一分。
“各位,还有问题吗?”
没人开口。
“那我先走一步。”
周悬拿起那张a4纸揣进口袋,朝门口走去。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顿了顿,“钱主任,食堂红烧肉几点卖完?”
钱德胜愣住了,“十一……十一点十分左右。”
“来得及。”
周悬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嘉音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空白页上微微发抖。
写了一行,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
最后,她在页面正中间写下一句话:
他问的问题,全在《格氏解剖学》第七版的页边注释里。
她读过那本书,却跳过了所有注释。
许嘉音合上笔记,抬起头。
顾鹤鸣正低声说著什么。
陈锐鸣盯著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映著走廊的白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
“这个人的教学方式,我在协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