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的耳朵里灌满了报警声、吸引器的嘶鸣,还有血液滴落手术单的闷响。
周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不像隔了整座城。
“许嘉音,我问你话!”
“画了。”许嘉音的手托著瘤体,指尖感受著血管壁微弱的搏动,“腰动脉变异分型,defined四型,我画了六十三遍!”
“六十三遍?多出来的十三遍,是你自己加的?”
“是。”
“那你告诉我,3型变异的腰动脉第三对分支,从主动脉后壁发出后,走行方向是什么?”
许嘉音张了张嘴。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所有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萧明哲站在对面,双手插在腹腔里,鲜血没过了他的手套袖口。他盯著许嘉音,在等一个回答。
“后外侧。”许嘉音脱口而出,“沿椎体侧面走行,穿腰大肌后缘,进入腰方肌前筋膜间隙。”
“角度?”
“与主动脉纵轴成四十到五十五度夹角!”
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车门被猛地甩上。引擎发动的震颤透过扬声器,传进手术室。
“標准答案背得不错。”周悬的语气凉颼颼的,“教科书上印的东西,你当然会。”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现在问你一个教科书上没有的!”
周悬的声音压低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退到了背景里。
“3型变异里有一种亚型,第三对腰动脉的起点不在后壁正中,而是偏向左后侧壁。这种亚型的发生率大约百分之八。”
“你画的六十三遍里,有没有画到这个?”
许嘉音闭上眼睛。六十三张图,摊在她的脑子里。
前五十张是標准分型,照著《格氏解剖学》临摹,標註了每一根血管的坐標。后面十三张,则是她从文献里翻出来的变异案例。
第五十七张。她记得那张图。
那是凌晨两点画的,右手中指磨出了水泡,也就是沈初夏后来贴敷贴的位置。
那是一篇日文文献里的尸检报告。一名七十一岁的男性,术后死於不可控出血,原因就是第三对腰动脉起点异常偏左。
“画了!”许嘉音睁开眼,“第五十七张。左后侧壁起点,走行角度比標准型多偏外十五度,穿出点在腰大肌內侧缘!”
“穿出点在腰大肌內侧缘。”周悬重复了一遍。
手机里的引擎声变了调,车速在加快。
“那我再问你。”周悬的声音不急不慢,与监护仪密集的报警声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如果这根偏左起点的腰动脉被撕裂了,血会往哪个方向流?”
“沿腰大肌內侧筋膜间隙向下,匯入……”许嘉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左手正托著瘤体的左侧壁。
如果出血点在左侧,血流就该沿內侧向下。但萧明哲刚才盲钳的位置,全在后方偏右!
方向反了!
“萧明哲!”许嘉音猛地抬头,“你钳错方向了!出血点不在后壁正中,在左后侧壁!”
萧明哲愣了半秒,隨即抽出血管钳,向左偏移。
“別钳!”周悬的声音从手机里炸了出来。
萧明哲的手僵在半空。
“你的手在抖。”周悬的语气冷得能刮骨头,“盲钳已经失败了四次。再钳一次,你猜你会夹断什么?”
“左肾动脉就在旁边,偏一厘米,这个病人当场没命!”
手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监护仪在疯狂鸣叫。
血压,五十五比三十一。
“那怎么办?!”萧明哲大喊。周悬没有理他。
“许嘉音。”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