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拿到的检查报告,厚度超过了两厘米。
心电图、动態心电图、头颅ct、颈动脉超声、脑电图、甲状腺功能、血糖监测。三家医院,四个月,十七项检查,全部正常!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逐页翻阅。每一份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没病。可偏偏,她在四个月里晕倒了九次!
三点四十二分,许嘉音推开门,手里捏著一份病歷。
“你那边有什么?”萧明哲问。
“病史和主诉。”许嘉音把病歷放在他面前,“你呢?”
“全部检查报告。”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许嘉音先开口:“他故意的。”
“我知道。”
许嘉音坐下来,翻开病歷:“患者张素兰,女,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四个月內反覆发作性意识丧失九次,每次持续十到三十秒,自行恢復。”
“发作前无先兆,无抽搐,无大小便失禁。”
“发作的时间规律?”萧明哲问。
“没有规律。病歷上记录了九次发作的时间,早中晚都有。”
萧明哲翻出动態心电图报告:“二十四小时holter监测,竇性心律,未见明显心律失常。”
“脑电图呢?”
“常规脑电图正常,未见癲癇样放电。”
许嘉音用左手在纸上列出九次发作的时间,逐一標註。
“上午三次,下午四次,晚上两次。”她扫了一遍,眉头收紧,“间隔最短的两次,相隔只有四天。最长的,隔了四十天。”
萧明哲把所有检查结果按日期排列。
“第一次在市人民医院,做了头颅ct和心电图。第二次在中心医院,加做了holter和脑电图。”
“第三次去了省人民医院,把甲功、血糖、颈动脉超声全上了。”
“三家医院的诊断呢?”
“第一家写『晕厥待查『,第二家写『晕厥原因不明『,第三家写『建议进一步检查『。”萧明哲合上报告,“等於没有诊断。”
许嘉音盯著病歷上的体格检查栏。三家医院的查体记录几乎一模一样:神志清,心肺听诊无异常,四肢肌力正常,病理征阴性。
“你注意到一个问题没有?”她忽然问。
“什么?”
“三家医院的体格检查,全是常规项目。”许嘉音的食指点在病歷上,“没有一家做过臥立位血压!”
萧明哲的手停住了。
臥立位血压试验。让患者平臥五分钟后测血压,然后站立,分別在站立后一分钟和三分钟各测一次。
如果收缩压下降超过二十毫米汞柱,或舒张压下降超过十毫米汞柱,就是体位性低血压。
这是晕厥鑑別诊断中最基础、最廉价、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检查。不需要仪器,不需要试剂。只需要一个血压计,和三分钟时间。
“三家医院,十七项检查,花了少说一万块。”萧明哲的声音乾涩,“竟然没有一个医生,让病人站起来量个血压。”
许嘉音没接话。她翻到病歷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註,字跡潦草但清晰。
“患者独居,丧偶三年。子女在外地,平时一个人买菜做饭。”
许嘉音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萧明哲问。
“独居老人。”许嘉音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一个人住,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晕倒,一个人醒来。四个月跑了三家医院,没人查出毛病。”
她合上病歷:“如果下一次晕倒,是在厨房、在浴室,或者在楼梯上呢?”
三点五十六分,分诊台呼叫器响了。
“萧医生,四点预约的张素兰到了。”
萧明哲站起来,许嘉音紧隨其后。两人走到诊室门口时,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外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著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著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纸角捲曲,磨出了毛边。
她的背微驼,膝盖併拢,两只脚没著地,在椅子上轻轻晃著。
看到白大褂走过来,她站起身,脸上堆出小心翼翼的笑:“医生,我又来了。我知道你们可能也查不出来,但我实在是怕……”
“张阿姨。”萧明哲推开诊室门,“先进来,躺下。”
许嘉音跟在后面,手里拿著血压计。她让老太太平躺在检查床上,安静等了五分钟。
袖带充气,放气,水银柱缓缓下降。“臥位血压,一百三十二比八十四。”许嘉音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