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周悬靠在墙上。
“我就是睡得少,又不是没睡。”
“等情况再稳一点,我让萧明哲盯著,我补觉。”
“几点补?”
“说不准。”
“说不准就是没打算补。”
周悬没有否认,只是抬起手揉了下眼睛。
沈初夏盯著他,手指还扣著练习纸,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著屏幕,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信號和一道无声的沉默。
“你知道小果今天睡前说什么吗?”
沈初夏开口。
“说什么?”
“说爸爸在救人,所以永字要写好一点,因为爸爸回来要检查。”
沈初夏把张练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用蜡笔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火柴人。
旁边还有一排歪倒的字。
“粑粑快回家。”
周悬看著那排字,没吭声。
沈初夏收起练习纸。
“她今天还问我,急诊科是不是像动物园,里面有没有熊猫。”
“说你平时老加班,肯定是在养熊猫。”
周悬没有说话。
沈初夏笑了起来。
“你说这孩子隨谁,逻辑这么清奇。”
“隨你。”
“我清奇?”
“你当年报志愿,觉得护理系和翻译系是一个东西,考了个英语四级,最后去了医院的行政部,逻辑链条和养熊猫那条差不多长。”
“周悬,你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
沈初夏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笑很轻,是真的觉得好笑。
周悬盯著屏幕里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日光灯的嗡鸣声还在。
“早点睡。”
沈初夏收起笑,语气平稳。
“不用一直撑著,你信任的人替你看著。”
“你也是人。”
“知道了。”
“说了知道了不等於真的知道了,你从来都是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熬。”
沈初夏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很直,没有绕弯子。
“等你回来,我煲排骨汤,你最爱喝的那种,莲藕的,不放盐。”
“不放盐还有人喝?”
“你喝。”
沈初夏说。
“而且你喝的时候不许说难喝。”
“那我能说一般?”
“不行。”
“好,等我回去喝。”
沈初夏应了一声,往镜头边凑近了一点。
“周悬。”
“怎么了?”
她盯著屏幕里的他,语调不高,就是寻常说话的音量。
“我在家里等你。”
周悬扶著手机,对著镜头里她的脸看。
“知道了。”
他说。
“去睡,信號不好,话少说一点。”
沈初夏笑了一下,伸手去按掛断键,停在了那里。
“对了,小果那只霸王龙,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要和它说晚安。”
“你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玩意儿会听。”
“那是艺术品,不是玩具。”
“石膏绷带做的艺术品,行吧,您厉害,您是艺术家。”
沈初夏抬手挥了挥。
“掛了,早点睡。”
画面黑掉了。
周悬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已结束的界面,右上角两格信號还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著墙坐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萧明哲来敲门。
萧明哲推开门,手里拿著记录表。
“老师,林护士长体温36.9c,比昨晚降了一点,血氧稳在97。”
“另外,专家组那边刚有人打来电话,说明天上午要进来查房,需要提前安排。”
周悬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收进抽屉。
“几点?”
“说的是上午九点。”
“通知我一声就行。”
周悬拿起听诊器,掛回脖子上,往外走。
萧明哲跟在后头。
“老师,您去哪儿?”
“查房。”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
“病人不分凌晨十二点和下午两点。”
萧明哲嘆了口气,拿著记录表跟上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地板上。
隔离病房的窗帘拉著,缝隙里漏出一丝昏黄。
林小雅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鸣,一声接一声。
周悬停在窗口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林小雅侧睡著,呼吸平缓,氧饱和度数字没有波动。
萧明哲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老师,您刚才说让专家组明天来查房,您不打算拦?”
“拦什么。”
“他们来了不知道会干什么,万一……”
“等他们干了再说。”
周悬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现在没干成事之前,把拦和不拦全想一遍,脑子会不够用。”
萧明哲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还是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