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何主任带著卫健委的人从电梯口走出来,脸色发青。
他身后跟著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著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他们走到隔离区门口。
周悬站在那里,一手端著保温杯,另一只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看著何主任手里的文件,喝了口水。
何主任在三米外站定。
“周主任,紧急医疗调拨令,市卫健委签发的。”
“要求你立即將二號床患者李慧芳转运至清河市第一人民医院感染科。”
何主任把文件举起来。
红色的公章很扎眼。
周悬没有动。
他拧上保温杯盖子,掛在门把手上。
“给我看看。”
何主任上前两步,递过文件。
后面的工作人员跟著往前挪了防备的姿势。
周悬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他的视线从上往下扫,在每一行字上停留。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患者的详细信息。
姓名,年龄,诊断,生命体徵。
诊断写的是急性肝衰竭,病因待查。
数据是今天凌晨的,没有更新。
签名栏写著王科长,是列印字,旁边没有手写签名。
周悬合上文件,递了回去。
“不行。”
何主任提高了声音。
“什么叫不行?”
“这是卫健委的正式文件,加盖了公章的!”
周悬平静地看著他。
“第一,这份调拨令上没有负责人的手写签名。”
“按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第三十四条,紧急医疗调拨令必须由卫生健康行政部门主要负责人或授权负责人签字。”
“第二,文件里写的患者生命体徵数据是昨天凌晨三点的。”
“患者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凝血功能在恶化,转运风险评估需要重新做。”
何主任眉头紧锁。
“数据可以更新,我们可以让工作人员现在进去重新测量。”
“第三,文件里没有附带转运途中的医疗保障方案。”
周悬的声音不紧不慢。
“没有救护车设备清单,没有隨车医护人员配置,没有应急抢救预案。”
“你们拿著一张纸就要把人带走,出了事谁负责?”
何主任额头渗出汗水。
他转头看身后的工作人员。
那两人面面相覷,没有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钟院士从电梯口走过来,身后跟著昨天那位专家。
钟院士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件。
他站在何主任旁边,看著周悬。
“周主任,这份调拨令是经过应急办会议討论后签发的。”
“程序上可能有瑕疵,但效力足够。”
“程序有瑕疵的行政命令,在医疗处置上不具备强制执行力。”
周悬看著他。
“这是基本原则。”
“你是在钻法律的空子。”
“我是在遵守法律。”
钟院士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周主任,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调拨令已经签发,转院是既定事实。”
“你现在配合,患者在路上还能得到救治。”
“你如果继续阻拦,等患者自己恶化到无法转运的地步,责任你担不起。”
周悬看著他。
一行暗红色的词条在钟院士头顶浮现。
【试图掩盖学术造假行为:在2019年西北地区肝衰竭疫情中,其主导的“三联阻断方案”数据存在系统性篡改,真实有效率不足70%,但对外公布的论文显示为97.3%】
周悬移开视线,看著钟院士手里的文件。
“钟老,您手里那份是什么?”
“这是卫健委补充的转运方案。”
钟院士把文件递过来。
“包括救护车设备清单和隨车人员名单,能满足你的要求。”
周悬接过来,翻开。
他核对著救护车车牌號、隨车医生护士姓名、药品清单和急救设备型號。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
“隨车医生写的是何主任,护士两名,没有麻醉科人员。”
“转运途中不需要麻醉。”
“患者凝血功能指標很差,血小板只有五万。”
周悬看著他。
“转运途中如果需要紧急气管插管或者深静脉穿刺,谁来操作?”
何主任插话。
“我可以操作,我以前在急诊科轮转过,气管插管没问题。”
“何主任,你上次独立完成气管插管是什么时候?”
何主任嘴唇动了动。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考核都通过了。”
“考核通过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周悬盯著他。
“患者现在是肝性脑病二期,气道反射减弱,呕吐物误吸风险很高。”
“插管需要快速诱导和肌松药物,你能精准调整剂量?”
何主任没有回答。
“周主任,你在质疑专家组的能力。”
“我在质疑这份方案的安全性。”
周悬合上文件,递还回去。
“第一,救护车需要配备麻醉机和监护仪,不能只用普通心电监护。”
“第二,隨车必须有麻醉科医生,或者至少一名有气管插管资质的急诊科主治医师。”
“第三,重新规划路线,避开城西施工路段,顛簸会加重患者內臟出血风险。”
钟院士脸色沉下来。
“这些条件,我们可以重新协调。”
“协调需要时间,患者的情况等不起。”
周悬转身推开隔离区的门。
他站在门內,看著门外的钟院士。
“这样,我把患者现在的完整数据发给你们,你们重新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认为必须转院,那就修改方案。”
“方案改好了,手续齐全,我立刻放人。”
“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是在保障患者安全。”
钟院士的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周主任,你以为这样就能拖下去?”
“拖不拖,看患者自己。”
周悬看著他。
“她要是能撑到方案改好,是她的命。”
“她要是撑不到。”
“那就是专家组的问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连一份合格的方案都拿不出来。”
走廊里一片安静。
钟院士身后的专家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钟院士听完,转过头来。
“好,那就按照你的规矩来。”
“我们回去重新制定方案,但你也必须保证,在我们回来之前,患者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保证不了。”
钟院士眉头紧锁。
“患者是肝衰竭晚期,隨时可能恶化。”
周悬神色淡漠。
“我只能保证按照现有条件进行对症治疗,至於效果,我无法承诺。”
钟院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何主任示意。
“走,回去重做方案。”
何主任拿著调拨令跟在后面。
几人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恢復了安静。
萧明哲从护士站走过来,拿著病歷夹。
“老师,您说的那几点,他们能答应吗?”
周悬取下门把手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答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做不做是我们的事。”
赵铁柱从消防通道跑过来,手里还攥著那把扳手。
“老师,那帮人走了?”
“走了,回去改方案。”
“改好了还会来吧?”
“会来。”
周悬看著电梯的方向。
“但下次来,得带著足够的诚意,不然还是在这道门口站著。”
“老师,您怎么知道他们方案里没有配置麻醉科人员?”
“您还没看完文件就提出来了。”
萧明哲有些纳闷。
“猜的。”
萧明哲愣在原地。
“专家组来得太急,转运方案是临时赶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