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研討会的余波,在人大里传的很快。
1998年1月的第一个礼拜。
路上的学生们,手里大多攥著份刚印出来的校报,或是新闻系出的《人大周报》。
连打菜的师傅都知道中文系出了个“林四千”。
“听说了没?就三班那个姓林的,上海那边又发传真过来了,说是要约他的长篇。”
“四千五,能在咱们老家县城买间房了。”
张明蹲在宿舍门口,正跟隔壁班的几个男生神侃。
“那明哲那边这几天没动静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张明嗤笑一声:“动静?能有什么动静?他那几个跟班现在走路都绕著林渊走。”
“也就是林渊有种。换咱们,谁敢跟那帮自称上三旗的叫板?”
“所以人家能拿四千五,咱们只能特困补助。”张明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林渊那人……不像是咱们这岁数的,那天在研討会上,听说陆编辑看他的眼神,跟看同辈人似的。”
此时的林渊,根本没心思听这些议论。
图书馆东侧,那一排靠窗的长桌。
林渊低著头,脑子里的资料库正翻江倒海,前世看过的那些被尘封的现实主义纪录片、九十年代末的剪报,全被他拆解成了文字。
这一篇,他没打算写陈大山那样的暴戾。
陈大山是火,烧得猛,但也容易被定义为“极端个案”。
他现在写的这一篇,暂定名《摊位》,是水,是那种慢慢没过脖子、让人绝望窒息的冷水。
【老王把新买的白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明天,他就不再是那个被工厂优化出来的“閒人”了,他是摊主。
媳妇儿在屋里忙著和面。
“老王,那证儿……真能办下来?”
“街道说只要响应號召,个体户是光荣的。明儿一早,我再去局里磨磨看。”
老王说话的时候,眼神盯著墙上那张泛黄的年画,手却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搓著。那是他干了二十年机修留下的习惯,没了东西,手里空落落的。】
林渊写到这,停了笔。
盯著那个“搓”字看了很久,这细节,不是靠想像能出来的。
那是他在2020年的一个深夜视频里看到的,一个老工人在接受採访时,双手无处安放时的表现。
“你又在写什么?”
一道黑影挡住了光线。
林渊抬头。
许红穿著那件深紫色的呢子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
手里捧著一杯校內咖啡厅买的热可可,热气腾腾,这两天,她给林渊做的专访在校报上发了,反响巨大。
“学姐,有事?。”
林渊没收稿子,只是把笔放下,稍微活动一下手腕。
许红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询问:“这一篇,就是你用来跟那明哲对赌的『四大刊』重头戏?”
林渊笑了笑,摇头道:“不是。那一篇我还在思考。这一篇算是我在《沉默的钢城》之后的练笔。”
“练笔?”
许红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眉毛微挑:“你写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哪不对?”
“不像大学生。”许红盯著林渊的眼睛,“我认识很多成名作家,他们写稿子的时候会焦虑,会抓头髮,会自我怀疑。但你坐在那,就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你的眼神里没有挣扎,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沧桑。”
林渊心头微动。
他现在的眼神,確实不是十九岁该有的。
那种对时代的透视感,是前世那个落魄文人用命换来的。
“可能是我老家的人,都老得快吧。”林渊隨口胡扯了一个理由。
许红不信,但也没追问。
“能让我看看吗?就这几页。”
林渊大方地把稿纸推过去。
许红接过纸。
一开始,她还端著那杯热可可,姿態优雅。
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是老王去办证。
【窗口后面的年轻人连头都没抬。
“你这材料不齐。回去重新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