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的丧事办得很简陋。一口棺材在城南火葬场化成了一把灰,院子里那些老街坊凑来的四百多块钱,连个正经的席面都没摆起来。
骨灰盒抱回来那天,除了李明德老婆嚎了两嗓子,再没人出声。
厂长李东海没再派人来拉机器,派出所的两名干警每天骑著偏三轮在厂区大门外巡逻几圈。
这几天,林渊没踏出家门半步。
墨水用了大半瓶,林渊捏著钢笔,指关节绷得生疼,中指第一节侧面硬生生磨出一个红肿的水泡。
正在写那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初稿,没有大纲,不打草稿,脑子里那庞大的资料库源源不断地提供著前世看过最顶尖的现实主义文本结构和网文爽点节奏。
笔尖在稿纸上疯狂游走。
手腕酸得快要断了,林渊把笔一扔,两只手互相揉搓著虎口,看著桌上那厚厚一沓写满字跡的稿纸,心里直骂娘。
纯靠手写三十万字,这绝对是个人体工程学的灾难。
等这笔稿费下来,回北京第一件事必须是去中关村买台电脑,林渊在心里盘算著这笔帐。配台586,装个五笔输入法,不用像现在这样写错个字还得拿小刀刮半天纸皮。
中关村。人大。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一碰,林渊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记起一个人,那个同样是从贫困农村走出来、全村人凑了七十六个鸡蛋送去念人大社会学系的知名校友,刘前东。
算算时间,现在是98年1月,那位未来的电商大佬这会儿应该还在海淀某家外资企业里给人推销保健品,兜里正苦哈哈地攒著创业的本钱。
再过不了几个月,他就会拿著一万两千块钱存款,跑到中关村海龙大厦租下那个只有四平方米的柜檯,卖刻录机。
那柜檯的名字叫京东多媒体。
林渊眼睛亮了,这是个黄金遍地的时代,拿著稿费,提前去中关村那个小柜檯占点股份,这回报率比写一辈子书都恐怖。
顺便在千禧年网际网路浪潮前夕,去杭州找找那个到处碰壁的马英语,或者是正在深圳租用破民房开发通讯软体的小马哥……
正盘算得火热,房门被人用后背顶开。
陈桂芳端著个青花海碗大步走进来。“渊子,赶紧趁热造!”
碗往桌上一放,满满一碗纯手工擀麵条,上面铺著一层厚厚的、油汪汪的大块红烧肉,旁边还结结实实地臥著两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自打家里攥著那七千块钱巨款,陈桂芳买肉再也不数著毛票算计了。
儿子写书费脑子,当妈的別的不懂,就知道把最好的嚼穀全往儿子碗里堆。
“妈,这也太多了,我哪吃得完。”林渊抄起筷子拌开。
“吃不完也多吃一点!写书费脑子,亏了啥不能亏嘴!”陈桂芳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渊刚扒拉了两大口肉,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