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饭馆包间。
桌上的水煮肉片冒著热气,林渊拿漏勺把最上层的干辣椒撇到一边,夹了一块肉放到姜秋荻的碟子里。
桌旁的几个人全停下了筷子。
许晚晴盯著林渊,不甘地问道:“歇一歇笔?你这就认输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林渊喝了一口水,看著眾人缓缓开口,“周主编说我底子薄,这话在理,长篇小说不能光靠脑子空想,得有史料支撑,我打算用这几个月的时间,把那些缺失的背景资料全补齐。”
社长听到这话,长出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你能听进去劝,这是大好事,写长篇,闭门造车弄出来的东西,人家內行一看就露馅。”
“所以,我得请各位帮个忙。”林渊笑著接过话,看著社长,“我一个人跑图书馆,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咱们南风文学社人多,又都是中文系和歷史系的高材生,能不能帮我打个下手?”
许晚晴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你想找什么资料?”
林渊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从五三年开始的东北重工业建厂指標、苏联援建的工具机型號和参数。”接著竖起第二根,“六七十年代,大三线建设时,西南几个省份的兵工厂选址记录,以及当时工人的口述回忆录,越细越好。”
语气里更是带著几分商量:“这活繁琐,不白让大家干,就当是我雇你们做前期调研,按照校对的工资標准,一天十五块钱,中午管一顿饭。”
这番话拋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社长连连摆手拒绝:“提钱就见外了,咱们文学社平时搞活动也就是传阅几篇诗歌,正愁没个正经的文化实践项目。你这题材宏大,让大一的新生跟著去翻翻史料,对他们自己的文字功底也有帮助,这活,南风文学社接了。”
许晚晴也跟著表態:“我认识图书馆特藏室的老师,借阅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地方档案没问题,找资料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渊端起酒杯,和社长、许晚晴碰了一下。
一来能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这群人天天替他操心退稿的事;二来,有了这层並肩作战的关係,等《收穫》头版连载一出,整个南风文学社就是他最坚实的校內宣发班底。
苏芷晴坐在旁边,看著林渊游刃有余地把一盘死棋下活,小声提了一句:“林渊,你这心態真好。换作別人被上海打回来,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下了。”
“饭得吃,活得干。”林渊拿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笑著说,“再说了,上海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家敞开吃,今天我可是破了血本,剩下全都是对这桌菜的不尊重。”
姜秋荻低著头,小口咬著锅包肉,看著林渊谈笑风生的侧脸,手指把筷子捏得更紧了。
天晚上。
许晚晴推开家门,把包狠狠丟在沙发上。
许父在市文化局当了半辈子副局长,许母则是京城老牌出版社的资深编审,两人看女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全愣住了。
“那明哲那帮人简直就是畜生,是整个文坛的毒瘤!”许晚晴情绪彻底失控,开口就骂。
“人家林渊一个大一的穷学生,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上学,不过是写了一篇替下岗工人说话的小说,那帮满清遗老、那些权贵子弟,居然动用所有的资源准备去封杀他!”
“今天林渊去上海投长篇,人家主编让他重理大纲,那明哲就在学校里大肆散布谣言,说林渊被全行业彻底封死,他们这是要活生生逼死一个天才!”
许母听得脸色也不好看,作为干了一辈子出版的老编辑,太知道这种封杀对一个新人意味著什么。
“又是一个,这帮把持著北方话语权的老爷们,到底还要毁掉多少有灵气的孩子才肯罢休?”许母痛心疾首。
“他们习惯了別人给他们磕头拜码头,一旦出现不按照他们规矩出牌的人,他们就要赶尽杀绝,简直荒唐!可悲!”
许父也是极其愤怒:“他们垄断了版面,垄断了奖项,就是不容许有真话出现,晚晴,这个叫林渊的学生,现在精神状態怎么样,遇到这样的打击,一般人早就崩溃了。”
“他根本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抱怨都没有抱怨一句。”许晚晴坐在十分无奈地摇头。
“他当场给文学社安排了去查阅年代史料的任务,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稳住了,他才十九岁啊,面对这种级別的打压,他居然还能冷静地去布局重写,爸,妈,这么好的苗子,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被那帮垃圾踩在脚下不得翻身吗?”
许母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味,自家这闺女心高气傲,从小到大在学校里对那些男同学都是爱答不理,今天这可是头一回在一个男生身上用了“稳”和“统筹能力”这种词。
许母拿胳膊肘捅了捅许父,咳嗽两声:“晚晴啊,这林渊……长得精神吗?”
许晚晴没察觉老妈话里的陷阱,顺口就答:“挺精神的,就是穿得太寒酸,老披著件破军大衣,也不嫌重。”
说完才反应过来,脸颊一红,瞪了老妈一眼,“妈,你问这个干嘛,我们在聊正经事呢!”
“正经,绝对正经。”许母憋著笑,转头看向许父。
许父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