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区老洋房的二楼阳台。

桌上的黑色手机从早晨八点开始就没歇过。

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任由铃声响了三遍，这才按下接听键。

“林子，你终於接电话了！”听筒里立刻传来刘波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著人大男生宿舍特有的嘈杂。

林渊將手机拿远半寸：“天塌不下来，气喘匀了再说话。”

“不是天塌了，是老子世界观塌了！”刘波在那头咽著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今天《南方周末》和《京城晚报》全版都在给你算帐。”

“上面白纸黑字写著，你现在的版税加上加印分成，已经超过一百万了，你老实告诉我，报纸上是不是胡编乱造在捧杀你？”

林渊嘴角笑意，这胖子，外界都在骂他是个没有底线的文字商人，只有这傻兄弟，第一反应是怕他被媒体架在火上烤。

“报纸上的编辑数学功底不太行。”林渊靠向藤椅后背。

“我就知道，那是他们造谣！”刘波长出一口气。

“他们少算了影视改编的预付款。”林渊看著楼下草坪，“一百万是上周的数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安静，林渊甚至能听到刘波牙齿磕碰的声响。

“你小子……这一个月，挣了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刘波的声音都在发飘，“林子，你现在在哪？咱们学校bbs上那些学生会的人眼睛都红了，你一个人在上海，別被那帮眼红的极端分子堵在胡同里。”

人在面对巨大阶层跨越时，嫉妒是本能，而刘波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

林渊收敛笑意，目光温和下来：“放心，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安全，你这段时间按时去食堂吃饭，有人在宿舍问起我，你就装傻，等我回京城，请你吃东来顺，羊肉管够。”

又安抚了几句，林渊切断通话。

还不等他放下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一个来自辽寧瀋阳的区號。

林渊身形微顿，迅速按下接听键。

“渊子？”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的声音，伴隨著街边自行车的铃鐺声。

“爸，是我。”林渊坐直身体。

“你在上海到底弄啥了？”林建国努力控制著声音，但依然透著压抑不住的慌乱，“今天早上，咱大院好几个人拿著报纸来敲门，老李头家那二小子，今天非要塞给我一包红塔山，问我报纸上说你赚了一百万是不是真的。”

林渊听著父亲的描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铁西区，九八年，下岗潮的绝望正在底层蔓延，而这个时候，大院里突然出了一个被全国报纸曝光的百万富翁。

这种环境下的財帛动人心，绝不仅仅是借钱那么简单。

“爸，报纸上写的是真的。”林渊没有掩饰，语调异常清晰，“但这钱你们一分都不能在老家花，铁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比我更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沉重的呼吸声。

“我现在在上海这边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林渊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下达指令，“您和我妈，现在，立刻去买机票，今天晚上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飞上海，记住带上舅妈和表妹一起。”

林建国在那头明显愣住了：“买飞机票？渊子，你这刚挣了钱不能这么糟蹋啊，那飞机票多贵，再说了，咱家那房子，还有你妈刚盘下来的店面，里面都是刚进的货，这说走就走，那些东西扔了多可惜？我跟你妈商量一下，等过完这阵子风头，我们坐火车去看看你就行。”

老一辈工人的执念，哪怕天塌下来，家里的锅碗瓢盆和刚刚有起色的生计也是命根子。

林渊拿著手机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知道，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爸。”林渊换上了一种极度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威压的语气，“您以为那些街坊只是想找您借个三五百块钱吗？”

林建国没接话，他確实是这么想的。

林渊开始拆解这背后的逻辑：“现在厂里连每个月六十块钱的最低生活保障都发不出了，外面到处都是游手好閒、吃不上饭的盲流，报纸上写著我有一百万，在他们眼里，您和我妈就是两座移动的金库。”

“他们不敢……”林建国声音有些发虚。

“有什么不敢？”林渊语速加快，刀刀见血，“他们如果半夜摸进家里，把你们绑了，打电话让我拿五十万去赎人，您觉得我会不会给？钱给出去是小事，万一他们拿了钱还伤了你们，您让我这辈子怎么过？”

这番话，精准命中了林建国的心底，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但他绝对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別人威胁儿子的筹码。

“还有舅妈和表妹。”林渊继续加注，“小舅在京城帮我办事，她们两个女眷留在铁西，一旦有人盯上，后果您自己想，所有的店面、家当，全扔在那里，就当送给街坊了，人只要活著到了上海，我一天给您赚一个店面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林渊没有催促，他知道父亲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我明白了。”林建国最终嘆出一口气，“我现在就去买机票。”

“不要回大院收拾行李。”林渊做最后一步封堵，“你们四个人，只带身份证和几件换洗衣物，今晚去市里找个宾馆住下，明天直接去机场，机票钱我待会匯到小舅妈卡里，落地后我亲自去接你们。”

“好，听你的。”林建国掛断了电话。

瀋阳，铁西区某街角小卖部。

林建国將电话放回原处，出了店门。

隔壁老板娘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建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老林大哥，渊子在上海这是发大財了啊，咱们这片以后可指望你们家拉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