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拋出建国五十周年及澳门回归的主旋律规划。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座位的圆桌旁,出现了一种极其默契的停顿,前一秒还在为“审查制度”、“排播话语权”爭得面红耳赤的各家影视公司老总,此刻全都没了声音。
陈耀东伸手扶正了面前的麦克风,目光低垂,盯著会议纸上的水笔发呆,周海平端起茶缸,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
刚才那位大谈明清正剧的王总,身体向后靠了靠,儘量让自己缩回阴影里。
没有任何人接话。
短暂的眼神交匯在会议桌右侧迅速完成,他们在心里飞速盘算著帐,主旋律影视剧一直以来都是一块烫手山芋,上面卡得严,审核周期长,剧本里不能掺杂能拉动收视率的狗血爱情,更不能塞进乱七八糟的植入。
最致命的是,拍这种剧往往投资巨大,最后送到电视台排播,大概率只能当做政治任务来平推,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这帮每天算计著投资回报率的民营资本,谁也不肯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填这个坑。
王总知道刚才推销辫子戏被吴老顶了回来,现在要是继续装死,难免给上面留下一种“趋利避害”的糟糕印象。
必须得有人出来圆场。
王总清了清嗓子,身子前倾,伸手按亮了红色的麦克风按钮。
“吴老。”王总脸上挤出一个为难却又充满敬意的笑容,“您老提的这个规划,確实是咱们明年的头等大事,作为文艺工作者,我们做梦都想为五十周年华诞出份力。”
先表忠心,定下基调,紧接著话锋一转。
“可是。”王总非常无奈地表示,“这种主旋律的重大题材,一直以来不都是几大国营製片厂和电视台的任务吗?”
“我们这些民营公司,底子薄,队伍年轻,这种片子不仅需要极其厚重的歷史积淀,更需要极高的思想觉悟。”
王总嘆了一口气,语气诚恳:“我们是真的怕拍不好啊,万一在细节上把握不到位,对政策理解有偏差,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不尽人意,那不仅是所有的投资打了水漂,更是在这种大日子里,给咱们整体形象抹黑,这副担子太重,我们真不敢乱接。”
这番推諉的话术极其精妙,把“不想拍”包装成了“不敢拍”,把“怕亏钱”说成了“怕抹黑”。
旁边的周海平听到这话,立刻接上节奏。按下麦克风。
“王总说得太在理了。”周海平眉头紧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吴老,不是我们推脱,主旋律剧讲究一个气势恢宏,这需要调动大量的资源,这些都不是我们民营公司能协调得动的。”
江南影视的代表也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手头根本没有相关的经验,贸然上马,要是出了错,这责任谁也担待不起,我们平时拍拍那些都市生活戏还可以,真到了这种大是大非的题材上,还是得看几大老牌製片厂的功力。”
一时间,会议桌右侧响起一片附和声,推諉的理由花样百出,但核心逻辑出奇的一致:没经验,搞不定,让別人干。
林渊坐在角落里,听著这些滴水不漏的说辞,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主旋律投入大?他们筹拍辫子戏的时候,请港台导演、手工缝製龙袍,几千万的资金眼都不眨就砸进去了,说到底,还是利益驱动。
只要带上任务性质,不能在里面玩弄资本运作那一套,这群人就立刻变成了底子薄、没经验的门外汉。
指望这群满脑子只有收视率和gg费的买办去承担文化输出的责任,无异於与虎谋皮。
主位上。
吴老静静地听完这帮人的轮番诉苦。
这位经歷过无数风浪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怒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然清楚这帮人在盘算什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
看明白谁是真干事的,谁是只想来化缘的。
“好。”吴老点了点头,语调依然平和,“你们有困难,这很正常,术业有专攻,市场经济下,每家公司的定位不同,勉强不得。”
吴老转头看向旁边的钱正明主任,接著说:“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承担不起这个风险,那关於明年的主旋律规划,我们就不把各位这边的民营份额考虑进去了,大头还是交给国营製片厂去统筹安排,不能把担子强加给你们,是吧?”
王总和周海平等人立刻鬆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感谢吴老体谅!”
“谢谢上面理解我们的难处。”
钱正明主任在旁边做著会议记录,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大家的顾虑我们会如实往上匯报,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是实在话。”
右侧的资本代表们觉得躲过了一劫,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
会场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设备摩擦声。
“咔噠。”
一声轻响,一盏红色的麦克风指示灯,在最偏僻的位置亮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顺著红灯亮起的方向匯聚过去。
林渊端坐在椅子上,將麦克风拉近了一些。
坐在吴老身侧的张副院长眼皮猛地一跳,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在休息室里,林渊可是保证过不轻易出头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开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