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徐副主任等一行人的步入,红楼二层这间环形会议厅內原本低微的嗡鸣声,瞬间安静下来。
林渊坐在角落的列席位上,微微直起身子,他的目光並没有聚焦在某一个人身上,而是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態,打量著整个会场生態。
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人,將会场填得满满当当,足有五六十人之多,走在徐副主任前面的,还有两位头髮花白、穿著藏青色中山装的老者。
单看徐副主任落后半步的身位和微微前倾的肩膀,林渊便能准確判断出,这两位必定是比徐副主任级別更高的统筹型领导,其中一位鼻樑上架著厚重的老花镜,眼神里透著长年扑在技术一线的严谨与疲惫。
很快,所有人在u型会议桌前按照桌牌落座,没有镁光灯,没有媒体记者,只有白瓷茶杯里裊裊升起的水汽,和翻开笔记本的沙沙声。
会议开始了。
徐副主任理所当然地承担了主持的职责,没有拿稿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沉稳。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从各个省份、各个行业请到红楼来,不是为了念报告,也不是为了开表彰大会。”徐副主任的开场白极其乾脆。
“这两年,咱们在东南亚那场金融风暴里算是稳住了阵脚,地方上的经济盘面总体也在向上走,这些成绩是大家干出来的,有目共睹,我就不废话了。”
他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语调突然沉了下来。
“但成绩不能掩盖沉疴,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是我们很多地方的產能开始出现结构性过剩,沿海的开发区在抢外资,內陆的重工业在等米下锅,从南到北,发展极其不均衡。”徐副主任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今天这个闭门会,就是来『找病灶』的,大家在实际工作里、在行业里碰到了什么墙,踩到了什么坑,都摆到桌面上来解剖解剖。”
徐副主任话音落下,坐在他左侧那位戴著老花镜的技术型领导接过了话筒。
“我补充两句。”老领导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感觉,“我们现在面临的不仅仅是资金问题,更是技术壁垒的问题,別人跑得快,我们在后面追,追得很辛苦啊,大家不要有顾虑,畅所欲言,说对了咱们研究落实;说错了出了这扇门,风一吹就散。”
短暂的开场白,直接给整场会议定下了务实、甚至有些尖锐的基调。
会议室里陷入了大约十几秒的沉默,这是高级別会议独有的博弈时刻——所有人都在大脑里评估著“开第一枪”的风险与收益。
林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会场气氛的微妙变化。
打破沉默的,是最后进来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位。
这是一个大概四十来岁、额头微禿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西装,面前的桌牌上写著某大型重工机械集团的名號,清了清嗓子,將面前的麦克风拉近一些。
“徐主任,各位领导,既然要说真话,那我就先拋砖引玉,说说我们这行的苦水。”
中年男人眉头皱起,脸上的表情全是无奈:“我是做重型工程设备和大型工具机的,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致命的问题,不是工人不努力,而是我们的產品,在市场上压根就失去了竞爭力!”
他伸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別人进口的设备,精度误差能控制在微米级,而且连轴转上三年不需要大修;可我们的设备呢?”
“参数看著差不多,真到了客户的生產线上,动不动就罢工、漏油,客户不是搞慈善的,人家寧愿花三倍的价格买德国货、日本货,也不要我们白送去试用的国產机。”
会场內不少人微微点头,在这个九十年代末的节点,国產设备与国际顶尖水平的断代式差距,是所有製造业从业者心头的一根刺。
中年男人的语速逐渐加快,提出了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核心诉求。
“所以,我个人强烈建议,上面应该在政策上给予我们更多『鬆绑』。”他直视著徐副主任,目光灼灼,“我们自己闭门造车,耗时耗力不说,还不一定能出成果,为什么不能全面放开,鼓励我们跟那些国际巨头搞深度合资呢?哪怕让外资占大头、让他们控股也可以嘛!”
他咽了咽唾沫:“这就叫『用市场换技术』,只要把人家的先进生產线搬进来,图纸拿过来,我们的工程师就在旁边跟著学、跟著看。”
“这是缩短技术代差最快捷、最有效的捷径,总比我们抱著一堆落后的图纸,年年亏损,最后全厂下岗要强得多吧?”
角落里。
用市场换技术?
林渊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后世三十年里那些血淋淋的商业教训,这帮人真以为资本家是搞扶贫的慈善家吗?
人家把淘汰了两代的生產线高价卖给你,核心图纸和底层逻辑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在控制软体里装上后门。
合资的结果,是把国內原本庞大的市场拱手让人,自己彻底沦为赚取微薄组装费的代工厂,最后连自主研发的脊梁骨都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