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徐匯区。
弄堂里的风已经非常暖和,林渊推开老洋房木门。
这段日子他几乎在连轴转,人大那边要应付繁重的专业课,京城文化圈的舆论战还在暗流涌动,而真正的基本盘全在上海,所以他必须亲自飞过来。
林渊把旅行包扔在玄关,换上拖鞋。
沙发上,林建国正拿著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台东芝大彩电,母亲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出来,迎头撞见站在客厅的儿子。
“林渊?”母亲瞪大眼睛,赶紧把盆搁在餐桌上,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快步走过来,“你咋这时候跑回来了,学校出事了,还是外头有人欺负你?”
林建国也放下抹布,三步並作两步跨过来。
老人的思维很直接,没到放假日子儿子突然离校,那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爸,妈,別紧张。”林渊笑著按住两老的肩膀,把他们往沙发上带,“学校好得很,院里还推荐我去评五四青年代表,我回来是工作。”
林渊脱下风衣掛在衣架上。
“我那小说准备加印出精装版,老周非要我过来盯著版式,还有上个月找南方影视谈的那个电视剧,我得过来看看不是吗。”
听到不是惹了祸,林建国紧绷的神经这才鬆弛下来。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母亲心疼地上下打量林渊,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在那边肯定天天熬夜写字,饿不饿?妈现在给你做饭去。”
“有点饿。”林渊摸了摸肚子,视线在屋里看了一圈,“给我弄碗热乎的就行,对了,我舅妈呢?”
平时这个点,舅妈通常应该在家里的。
“找活干去了。”母亲繫紧围裙的带子。
林渊眉头微微一挑,舅妈在东北干了半辈子纺织女工,除了厂子里的工作,几乎没別的技能,这年头一个操著东北口音的下岗女工在上海能找什么活?
“做保姆去了?”林渊语气认真起来。
他不缺钱,股市里的巨款足够养活全家,让长辈跑去给人端茶倒水受閒气,他绝不答应。
“你想哪去了。”母亲看穿了儿子的心思,走过来拍了一下林渊的后背,“你舅妈做的是钟点工,就在前面两条街的小区,一天就去给人家打扫两个小时卫生。”
林渊刚要开口阻拦。
母亲抬手打断:“你先別急著掏钱,你舅妈那脾气你不知道,她在老家下岗,本来心里就憋屈,现在跟著咱们沾光住大房子,你让她天天白吃白喝,她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林建国在旁边闷声插了一句:“人讲究靠双手吃饭,你让她出去干点活,赚多赚少是个意思,最起码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家还有用,人閒久了,是要废的。”
林渊听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是一种尊严底线,他可以用时代红利赚取无数金钱,但他不能用钱去强行剥夺长辈们证明自我价值的方式。
“行。”林渊点点头,顺从了这个逻辑,“只要不累著,她高兴就好,妈,咱们晚饭吃啥?我想吃饺子,酸菜猪肉的。”
“上海哪来的酸菜!”母亲笑骂了一句,“上周去菜市场,看到有卖马兰头的,听说是这边的野菜,要不买点回来尝尝?”
“別。”林渊摆摆手,这种尝鲜的事他前世试过太多,“就买点韭菜和后臀尖吧,踏实。”
母亲麻利地解下围裙:“走,建国你在家和面,儿子,陪我去趟菜市场。”
徐匯区的室內菜市场。
这是98年,东北的菜市场大都在露天或者简易大棚里,买菜全靠嗓门喊,而这里,每个摊位都规规矩矩,摊主们穿著乾净的套袖。
母亲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看著案板上掛著的一排排整肉。
“老板,来买排骨。”母亲气势十足地走过去。
“阿姐,要哪块?”摊主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拎起刀,笑脸相迎,“肋排还是仔排?”
“给我来半扇。”母亲大手一挥,东北人买肉的豪迈展现得淋漓尽致。
摊主的刀悬在半空,愣住了,他看著母亲,又看了看自己案板,咽了口唾沫:“阿姐,我们这排骨,论根卖的,你要半扇?”
母亲也愣了,隨后也想到这里是上海但是还是想著多买一点:“论根卖?那够吃几口啊,行行行,那你给我挑四根肉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