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將玻璃杯轻轻端起,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著对面那个留著偏分头的年轻人。
东哥手指夹著的红梅香菸燃烧著,菸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的目光在林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
眼前这个大一学生,不仅名利双收,而且眼光也好,这不是一次隨意的师兄弟吃饭,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面试。
东哥吸了一口烟,將菸头摁灭,没有承认窘境,也没有强行反驳,他选择將皮球踢回去。
“林大才子眼光锐利。”东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放进嘴里,“中关村水深,前期的压货周转確实是个吃资金的无底洞,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在这个坑里扔点真金白银了?”
林渊闻言,放下酒杯。
“东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渊语气里透著一种坦荡,“我手里確实有笔閒钱,原本我是打算让我小舅在这个场子里先摸清各路门道,然后我再拿钱入局,这电子零售行业未来几年是爆发期,我很看好。”
说到这里,林渊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锅包肉的陈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带著些许无奈的笑意。
“不过这事实在有点强人所难。”林渊用手指了指小舅,“我小舅这个人,干点实实在在的装机手艺,那是绝对的行家里手。”
“但你要是让他去和那些八面玲瓏的代理商周旋,去搞柜檯里的进退博弈,那简直是太难为他了,这活儿他不適合,做了只会徒增內耗。”
陈建军听了,不仅没恼,反而如释重负般地笑了起来。
“渊子这话说到根上了。”陈建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连连摆手,“东子,你也不是外人,我不怕露怯,那些拿假內存条骗学生的招数,我看在眼里都觉得难受,让我去跟那帮人称兄道弟套交情,我真做不来,我就適合守个摊子修修电脑。”
林渊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东哥身上。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懂行、有底线、而且具备管理思维的操盘手。”林渊声音放缓,“只是几个月下来,始终没有遇到合適的人选,事情也就一直搁置到了今天。”
这段话说得通透,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只有寻找同路人的坦诚。
东哥没有顺著话茬往下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逻辑,一个写出百万版税的畅销书作家,手里握著充裕的资金,自己亲自下场操盘绝对比找外人更稳妥。
“林渊,你既然看得这么通透。”东哥双手环抱胸前,那双带著审视的看著林渊,“这门生意的门道你比谁都清楚,你这种脑筋自己下场包管一年內就能垄断半个卖场,何必非要找人合伙分利润?”
面对这个必然会拋出的疑问,林渊想都没想,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因为我对做生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兴趣。”
林渊的回答乾脆利落,看了一眼喧囂的窗外,那是熙熙攘攘为生计奔波的人群。
“人活著,不可能不跟钱打交道,钱是工具,是让人活得有尊严、让我自己能站直了身子说话的底气。”林渊回过头,眼神里透著执拗,“但我內心真正渴望深耕的,依然是我现在的职业。”
林渊拿起酒瓶,给三人的杯子重新添满。
“我喜欢文字,我希望通过我的书,我的文章,去拆解一些虚偽的表象,去影响一部分人的思想和认知,这是我个人价值的最终落脚点。”林渊举起酒杯,虚碰了一下桌面。
“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太费心神,我不想因为每天算计光碟机的进货价,而磨灭了我拿笔的锋芒,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替我衝锋陷阵的人。”
东哥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
“你倒是实在。”东哥笑出声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古文人清高,你算是个异类,不过你说的对,做生意这摊子事,但凡有条正经的康庄大道走,谁愿意进来蹚浑水,这买卖里面,说实话,挺脏的。”
东哥放下空杯子,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你铺垫了这么多。”东哥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你不会是看好我,想给我这小打小闹的柜檯计划投资吧?”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再绕弯子。
林渊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微微点头:“东哥,確实如此,这笔资金,我打算交给你来操作。”
听到这句准话,东哥深吸了一口气,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岁、却精明到骨子里的学弟,他等待著林渊开出苛刻的条件。
林渊看出了他的警惕,並没有立刻谈钱。
“其实在一刻钟之前,你在门外说想单干的时候,我並没有投资你的打算。”林渊慢条斯理地陈述著,“中关村里有野心想当老板的人,一板砖下去能砸倒十个,但是,你后来补充的那句话,改变了我的主意。”
东哥眉头微皱:“哪句?”
“不售卖假货,明码標价,开正规发票。”林渊一字一顿地复述出这十二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