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位天子,现在可是看一步走十步啊!”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满头银丝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却腰背挺直,坐如洪钟。
他穿著一身武官常服,袖口处隱约可见暗红色的旧血渍,手里拿著一份大明天启日报,感慨的说道。
“寧海兄,天子已经二十二岁,如今亲政正合適。”
孙承宗坐在老者的对面,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声音低沉而沉稳。
那位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登莱总兵沈有容。
寧海,是他的號。
他今年七十整。
十七岁从军,歷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打过倭寇,剿过海盗,收復过澎湖!
当然,那是在万历末年,他率军驱逐荷兰人,一举收復澎湖。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福建那边还有一个大岛被红毛番占著,他沈有容做梦都想打过去。
孙承宗六十四岁,比沈有容小六岁,却也是两鬢斑白。
他在辽东督师四年,修筑寧锦防线,提拔了袁崇焕、祖大寿等一批將领,堪称天启朝的中流砥柱。
前几日刚与王体乾一同回京,向朱明述职已毕,趁著閒暇,便来找孙承宗这位內阁首辅侃大山。
此刻,两位老將,一个是水师柱石,一个是陆战干城,此刻相对而坐,茶香裊裊。
“稚绳兄,老夫在海上漂泊了半年,这几天才回京述职。”
沈有容笑了笑,忽然收了声,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这一回来,京师变了大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
窗外是孙承宗府上的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去年天子重新起復了他,让他操练新大明水师,重整东南沿海的水军防线。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天子,怕不是先前那般懦弱无刚。
孙承宗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怎么个大样?”
“第一,三大营变了。老夫去校场看过,神机营的火器换了新的,射程比倭寇的铁炮远一倍;神枢营的战马配了马蹄铁和鞍具,三千营还搞了个什么『快速反应』,据说半个时辰就能出城作战。”
沈有容缓缓道来,“听说这是稚绳兄练兵有方啊!”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孙承宗点了点头:“陛下亲自下旨,撤了三个总兵、十三个参將,又从下级军官里提拔了一大批。不然,老夫练兵哪有那么轻鬆。”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篤定,“陛下说,三大营积弊已久,不破不立。”
“稚绳兄,莫要谦虚,谁不知道您『汰逃將,肃军纪』,整顿营伍,严明將吏职守的蓟辽督师威名。”
沈有容赞爽的说道,顿了顿后语气一转,“可是啊,稚绳兄你不厚道,在朝堂上摆了高兄他们一道。”
沈有容说的就是朝堂募捐重建王恭厂这件事,孙承中先是捐了一百两银子,接著又捐了五千顷良田。
朝堂瞬间炸了。
高攀龙、黄素尊那些东林清流,一个个cpu直接干烧。
首辅先是捐一百两引眾人入瓮,转头又捐五千顷良田——你让他们怎么办?
跟著捐?
他们哪有五千顷良田。
不跟著捐?那便是对朝廷、对天子不忠。
於是乎,那些平日里高喊“家国天下”的东林君子们,一个个含泪掏空了家底。
“老夫只是为了重建大明兵工总厂进了些绵薄之力而已!”,孙承宗拿起茶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的话很明確:他捐他的,別人怎么捐,关他孙承宗什么事?
“为兄想知道,你到底唱的哪一出?”,沈有容翻了翻白眼,不满的说道,“別忘了,我们都是东林...”
“寧海兄,过了!”,孙承宗连忙打断他的话,“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
沈有容一愣。
这句话,分量不轻。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行!真好!孙首辅,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有些无语,看著眼前这位曾经並肩作战的老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你现在可以对东林士子不管不顾了。”
孙承宗,之前可是与东林党人关係密切,高攀龙、赵南星、左光斗等都是他的故交。
正因如此,魏忠贤掌权时,他成了阉党的眼中钉,险些被罢官。
可自从去年被调回京师、升任內阁首辅之后,他就变了。
最大的变化,便是与高攀龙他们保持距离。
杨涟等人下狱,他不闻不问;东林党人在朝堂上被阉党残余攻击,他也不出一言相救。
沈有容心里憋著一口气。
孙承宗將茶碗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望向虚空,对沈有容的嘲讽置之不理,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陛下要重建王恭厂,你知道那些人在奏摺怎么说?”
沈有容冷静了些,知道自己方才说话有些重了,便压下性子问:“怎么说?”
“户部说没钱没粮,礼部说不合规矩,吏部说没人难安排!”,孙承宗继续道,“更有人说阉党作乱天子失德,灾变示警不宜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