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练了半个月的木刀,掌心已经不像样子了。旧茧还没长硬,新茧又磨出来,一层叠一层,摸上去像砂纸。林虎让他歇一天,他没歇。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跑完五圈开始练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练到第十天的时候,他能把木刀劈出风声了。不是那种呼呼的声音,是尖锐的破空声,像是真的刀。
林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英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刀。
“明天开始,练铁刀。”
阿英手里的木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林虎,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暗下去了。他把木刀放下,走到石殿里面,把靠在墙边的那把铁刀拿起来。铁刀是林虎用废铁打的,比木刀沉得多,没有开刃,但重量够了。阿英握著刀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重,铁比木头重太多了。他的手刚长好的茧在刀柄上硌出几道白印,他没有鬆手,咬著牙,把刀举起来。
劈。第一刀歪了,刀尖差点戳在地上。
再来。第二刀还是歪。
再来。第三刀稳了一些,但还是歪。
林虎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有些东西不是教的,是自己悟的。刀歪了怎么正,手疼了怎么忍,这些东西教不会,只能自己练。他走到石殿外面,坐在石墩上,把磨刀石拿出来,开始磨刀。磨的不知道是谁的刀,刀鞘上没有標记,刀刃也不钝,但他想磨,就磨了。沙沙沙,沙沙沙。
小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阿英练刀。她不靠近,不喊,就是看著。阿英每一次劈刀,她的眼睛就眨一下。阿英劈了五十下,她眨了五十下。周婶在菜地里浇水,浇到小花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浇完了水,提著桶走了。
林震在石殿里面教功法课。今天来的人少,林虎在磨刀没来,林守拙去落云坊市了,苏清月在炼丹没来,来的都是孩子。他教得比平时慢,怕孩子们听不懂。腿今天不太疼,坐得久了也不疼。他把水行诀的心法讲了三遍,又让每个孩子背了一遍。
林伯在旁边旁听。他不是来学功法的,他的灵根太差了,练了也练不出什么。他是来听人声的。石殿里人声多了,他的心里就踏实。以前在林家,每天早上都能听见人声——练功的、说笑的、吵架的、骂孩子的。后来听不见了。现在又听见了,虽然人不多,但声音回来了。
苏清月在炼丹。丹炉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今天炼的不是培元丹,是回气丹。回气丹比培元丹难炼,火候差一点都不行。第一炉废了,她把废渣倒在石殿外面的空地上,回来接著炼。周小棠蹲在旁边看著,手里捧著《灵药谱》,翻到回气丹那一页,手指在丹方上一行一行地指著。苏清月不用看丹方,她记住了。
第二炉成了。六枚,品相中等。苏清月看了看,把丹药装进玉瓶,放在一边。周小棠想说话,又不敢说,嘴唇动了一下,闭上了。苏清月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师父,你为什么炼回气丹?我们不是有很多培元丹了吗?”
“培元丹是修炼用的。回气丹是打架用的。打架的时候灵力不够了,吃一枚回气丹,灵力能恢復三成。你说我们需要不需要?”
周小棠想了想。“需要。”
苏清月没再说。她把丹炉里的残渣清理乾净,开始炼第三炉。
林衍在修炼。第三层的灵力运行越来越顺畅了,膻中穴、玉枕穴、大椎穴、命门穴,一个一个地通。通脉的过程是疼的,不是剧烈的疼,是钝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慢慢撑开。他不怕钝疼,钝疼可以忍,尖疼不好忍,钝疼忍忍就过去了。
青老在他脑海中念口诀,念得越来越慢,不是他记不住,是青老在给他时间消化。每一句口诀背后都有深意,光记住没用,要懂。林衍不懂的就问,青老就讲。青老讲故事的时候不像残魂,像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人,肚子里装著一部林家史。
林虎在石殿外面磨刀,磨著磨著停下来了。他抬起头,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南疆的雨下不来,云飘到半路就散了。林虎把磨刀石放下,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林守拙不在,没人从北边传消息回来。他有点不安。每次林守拙出去,他都不安。不是不信任林守拙的本事,是北边太危险了。黑风谷的兵力越来越多,眼线越来越密,林守拙一个人蹲在那里,万一被发现了,跑都跑不掉。但他不能不让林守拙去。林家需要情报,情报从哪儿来?从林守拙的腿来,从他的耳朵来,从他蹲在落云坊市西区三天三夜不睡觉的骨头来。
林虎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最后还是坐下了。他把磨刀石拿到膝盖上,继续磨。
傍晚的时候,阿英的铁刀练了一百遍。他的手臂在抖,虎口的茧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刀柄染红了一小片。他没有说话,把刀靠在门框上,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土是凉的,凉能止血,也能止疼。他不懂这些,是周婶教他的。周婶说,菜地里的土乾净,能敷伤口。
小花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阿英看了一眼缨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还没干,粘到缨子上,把绿色的缨子染红了几根。他把缨子接过去,別在腰间,跟之前那几根別在一起。
“你的手疼不疼?”阿英问。小花摇了摇头。她没受伤,但她的手一直在攥缨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不会说疼不疼,她只会摇头、点头、看、等。
太阳落下去了。葬仙墟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天就黑了。石殿里的油灯点起来了,灯焰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衍从修炼中醒来,走出石殿,站在废墟上。北边的方向很黑,看不见云,看不见山,看不见林守拙。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林虎,明天你带人去北麓接应林守拙。”
林虎放下磨刀石。“他不是一个人能行吗?”
“之前行。现在不一定。黑风谷增兵了,他一个人蹲在那里,万一被发现了,没人报信。”
“我带谁去?”
“林远和林安。两个人够了。不要靠近黑风谷的据点,在落云坊市外围等。林守拙出来的时候,你们接上他就往回走。”
“是。”
林虎把刀別在腰上,走回石殿里面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刀,几枚丹药,两块乾粮。他把乾粮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刀別在腰上。
林守拙不在的时候,石殿里少了一个人,像是少了一根柱子。三十一个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林守拙的位置在石殿门口的左边,他不在,那里空著,没有人坐。林虎收拾完东西,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把刀从腰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