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里的萝卜苗长出来了。
周婶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地,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看。苗很小,刚出土,两片嫩叶子顶著土坷垃,像举著两把小伞。她不敢浇水太多,怕把根泡烂;也不敢不浇,怕旱死。她用手试土的湿度,干了就浇一点,湿了就等。林伯说她对菜苗比对人都上心,周婶说菜苗不会说话,对人上心的人会用嘴说,对菜苗上心的不会。
小花跟在她身后,也蹲著,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周婶侍弄菜苗。缨子已经干了,但她还在攥著,不换新的。周婶问她为什么不换一根,她摇头。周婶不问了,小孩子的世界和大人不一样,大人觉得旧了该换了,小孩子觉得旧的还没坏,还能用。
阿英在空地上练刀。铁刀已经练了半个月了,劈、砍、撩、刺,每招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林虎说他现在劈刀的速度比半个月前快了一倍,但阿英自己觉得还不够快。他的手臂粗了一圈,不是肌肉,是茧。茧从手掌长到手腕,从手腕长到小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树皮。他不觉得难看,他觉得这是刀送他的东西,不嫌弃。
林虎站在旁边看著,磨刀石揣在怀里,手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摸著,没磨刀,就是摸著。林虎的刀已经很快了,不需要再磨,但他习惯了手里有东西,没东西手不知道放哪儿。
“再快一点。”林虎说。
阿英加快了劈刀的速度,一刀接一刀,刀锋破空的声音从呼呼声变成了尖啸声。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肌肉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停,咬著牙,劈到一百下,停下来,大口喘气。
“够了。”林虎说,“明天继续。”
阿英把刀靠在门框上,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凉能止痛。他的手在土里放了很久,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满了泥,泥把茧盖住了,看起来跟普通的手没什么区別。
林苍松坐在石殿门口,看著阿英练刀。他的腿好了很多,能走一段路了,但走久了还会疼。他把被子搭在膝盖上,手里捧著一碗热水,水凉了也不喝。他看著阿英把刀靠在门框上,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这孩子让他想起一个人,林衍小时候也是这样练功的,练到手破了也不停,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土能止血。林家的孩子都这样。
苏清月在炼丹。今天的丹炉比平时热,炉中的灵火跳得很快,像是在催她。她稳住火候,不急不慢地往炉里加药材。周小棠蹲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捧《灵药谱》,捧著一个小本子,本子上是她自己抄的丹方,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能认出来。
“师父,培元丹的第三种变化,火候是不是比第二种多一个呼吸?”
“多两个呼吸。一个呼吸不够,药力出不来。”
周小棠在小本子上记下来——“多两个呼吸。”苏清月看了一眼,没说她字丑,周小棠的字確实丑,但她认真,丑不是问题,不认真才是。
林震的功法课下午照常。今天讲的是木行诀的第二层,来的人多,木灵根的孩子本来就多,加上旁听的,坐了一地。林震的腿今天又疼了,换季的时候腿疼得厉害,他坐著讲,没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孩子们都听得见。
“木行诀的核心是『生』。生不是慢,生是长。木行诀的灵力要长,但不能疯。长而不疯,才是木行诀的精髓。”林震把木行诀第二层的心法讲了五遍,又让孩子们每人背一遍。背得不对的地方,他纠正,纠正完了再背。有一个孩子背了三遍都背不对,急得哭了。林震没骂他,让他先別哭,把心法抄十遍,抄完了再背。孩子擦了眼泪,蹲在墙角抄心法,抄到第五遍的时候,背出来了。林震点了点头。
林衍在修炼。扩穴比通脉疼得多,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把经脉一寸一寸地撑大,像有人拿刀在血管里刮。他咬著牙,一声不吭。青老在他脑海中提醒他不要硬撑,疼就停,停了等不疼了再练。林衍没停,他知道疼是必然的,停一次,下次还要疼,不如一次疼完。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顺著鼻樑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擦,灵力在经脉中运转著,不能分心。扩穴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经脉壁上的阻力突然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润滑过。灵力通过得更顺畅了。
“通了。”青老说,“第一条经脉扩完了。还有十六条。”
林衍把灵力收回丹田,睁开眼。油灯的光在眼前晃了一下,晃得他有点晕。他闭上眼睛,等晕过去了,再睁开。
十六天,十六条经脉。一天一条,不快不慢。急不得,急了会伤经脉,伤了就要养,养比练慢。
钱多劈完柴,帮林伯烧火。灶里的火很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飘得满石殿都是。孩子们闻见米香,从空地上跑回来,挤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著锅。林伯用勺子搅了搅粥,稠了,他多抓了一把米,比平时稠一些。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光喝稀的。
“排队。”林伯说。
孩子们立刻排成一排,大的在后面,小的在前面。小花排在最前面,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眼睛看著锅。林伯给她盛了一碗,她端著碗走到墙角蹲下,把碗放在地上,先把手里的缨子別在腰上,再端起碗喝粥。粥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
阿英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锅里的粥快见底了。林伯把剩下的粥全盛给他,比別人的多。阿英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抬头看著林伯,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把碗端到门口,坐下,把刀横在膝盖上,开始喝粥。他喝得很快,不是怕別人抢,是习惯了。在青冥峰上,吃饭慢的人吃不到第二碗。
林苍松也喝了一碗粥,喝得很慢。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嚼不烂米粒,只能用舌头把米粒顶到牙床上磨。磨不碎就咽,咽了消化不好,但总比饿著强。林守拙蹲在他旁边,也端著一碗粥,喝得也很慢。他是在等父亲,父亲喝完了,他才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守拙。”
“嗯。”
“你以后不用守著我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林守拙没说话,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刀別在腰上,走了。他走到石殿外面,蹲在废墟上,看著北边的方向。他的眼睛在看著北边,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耳朵竖著,听著石殿里的动静。他在守,但不是守在父亲旁边,是守在父亲前面。
林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磨刀石揣在怀里,手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摸著。“你爹不让你守了?”
“嗯。”
“那你守什么?”
“守该守的。”
林虎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回空地上,把刀从腰上解下来,开始练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法没有名字,没有招式,但他的刀快。快就够了。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