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见屋门“吱呀”开了,一个消瘦的青年探出头来。
吴小凡一看愣在原地。
许久不见,吴燃灯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窝却陷得深,目光亮得有些嚇人。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灰,袖口磨破了,手里还捏著支毛笔,指缝里嵌著墨痕,像洗不掉的淤青。
“小凡,来了。”吴燃灯笑了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吴小凡张了张口,一路上憋好的埋怨说辞,全都卡在嗓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把背篓卸在院心的青石板上,哗啦一下倒出东西,这才低声道:“爷让给你带的,说山里潮,让你多吃点肉,別亏了身子。”
他瞥了眼石碾子上的纸,上面写满了字,笔画扭扭曲曲,不像以前见的工整小楷,倒像一条条黑蛇在纸上爬。
“替我谢谢爷爷。”吴燃灯也不客气,拿起块米糕,慢慢嚼著,眼睛空洞,望著远处的山。
山尖上飘著云,被风扯得丝丝缕缕。
他忽然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那动作和他握笔写字时一模一样,如痴如醉,神游物外。
吴小凡正低头收拾背篓,没瞧见吴燃灯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里盪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墨滴进清水里,转瞬就散了。
“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写下去?”吴小凡忍不住问,声音闷在喉咙里。
吴燃灯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凡,你看这山,这云,像不像字,像天地自然生成的符?”
“符?”吴小凡愣了愣,没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堂哥又发癲了,心里火气顿时窜了上来,梗著脖子道:“我走了,爷还等著我回去回话呢。”
他背起空篓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吴燃灯理也没理,只是一味低头写字,阳光从他肩上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和那些扭扭曲曲的字叠在一起,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心头浓浓的火气实在压不下,他实在没忍住,恶冲冲又跑了回来。
吴小凡把背篓往地上重重一摔,没好气地大喊,“哥,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待著?科举…你真不考了?你忍心將家里这么多年供你念书的付出打水漂吗?爷爷、大伯,我爹,都还盼著你振作起来呢。”
“怎么?终於憋不住了!”吴燃灯头也不抬,淡淡的语气。
他拿起一块馒头,慢慢嚼著,没有急著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
山尖上缠著云,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他低头,在一张废纸上轻轻划了一笔,那墨痕落在纸上,竟没晕开,反而像是活了似的,微微发亮。
吴小凡没看见那墨痕的异样,见他半天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恨铁不成钢地大喊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东西给你送到了,吴燃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刚过院门口就愣了神。
只见老宅一旁的池塘里竟是在阳光照耀下翻著五彩斑斕的玄黑之色,深沉却又耀眼。
往日里清澈见底的那方池水,此刻黑得像泼了浓墨,水面泛著幽幽的光,连池边的枯草都沾了墨痕,透著股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是被人池水涮笔洗墨,日积月累,將池水硬生生染成了一坛墨池。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小凡嘴巴结巴,像是见了鬼一般。
“小凡,你看!”突听吴燃灯一声轻笑。
就见这个两颊凹陷的消瘦青年,此刻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藏在暗处的火苗,灼灼地跳。
他抬起细得像根柴禾的手腕,捏著支禿了尖的毛笔,起身走来。
“好好看。”他声音不高,却带著种奇异的篤定。
吴小凡跟出去,见他走到那方墨池边,俯身舀了半盏池水,又转身对著斑驳的木门,挥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一个“福”字。
笔锋落下时,那黑水墨汁像是活了过来,顺著木纹游走,笔画间竟隱隱透出红光。待最后一笔收锋,整扇门忽然轻轻震颤,像是有暖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吴小凡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升,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瞬间活络起来。
再看院里,残雪竟在簌簌融化,墙角的枯草根下冒出点新绿。
屋里那股子透骨的寒意也散了,破窗欞外仿佛有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墙的“福”字都泛著柔光。
方才还漏风漏雨的破屋,此刻瞧著竟有了几分暖意融融的样子,连空气里都飘著股说不清的安稳气,像是寻常人家过年时,在屋里烧著火炭取暖,满室温馨的模样。
“这……”吴小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寒风割脸,此刻却浑身暖烘烘的,连院外的墨池,看著也不那么诡异了,反倒像是一方蓄著暖意的泉。
吴燃灯放下笔,指尖的墨痕慢慢淡去,他望著门上那个“福”字,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小凡,別看是一个福字,但若能到字若成符的妙境,那可就是天壤之別了。”
“你看,”他轻声道,“福气到了,屋就暖了。”
吴小凡张了张嘴,却发现满室的暖意里,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这哪还是漏风漏雨的破宅?
分明是被福气泡透了的暖窝,连墙角的蛛网,都沾著细碎的光,像缀了星子。
一字之差,陋室变福宅
吴小凡没再追问,只觉得心里那点怨气和疑惑,像被这满院的暖意烘得化了。
满腹的牢骚,嘴里的閒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满院暖意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漫,残雪融成的水顺著墙根流,在墨池边晕开浅浅的痕。
他望著吴燃灯枯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堂哥陌生得厉害,又好像……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只是自己从前没看懂。
吴燃灯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那里的皮肉薄得能摸到骨头。
他望著满院的墨色与暖意交织,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了许久,终於化作一声轻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墨池,盪开的涟漪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在谷间绕了个圈。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第二句出口,院外的墨池忽然轻轻晃了晃,水面的墨光流转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水底舒展。吴小凡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池边的枯草抖落最后一点残雪,竟抽出了寸许青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最后一句落下时,吴燃灯微微仰头,望著老宅漏风的屋檐。
剎那间,满墙的“福”字像是被风吹著似的,墨跡陡然亮了亮,又迅速敛去,化作更温润的光。
福气满乾坤,充盈一屋间。
一字之差,福字成符。
破旧陋室,立成福宅。
谷间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山头的积雪都像是静了些,只有这三句低语在空荡的天地间打著转,一圈圈漫出去,把那些藏在眉宇间的郁色、积在心底的沉鬱,都卷著、托著,往云里送。
吴燃灯紧绷的肩膀鬆了些,枯槁的脸上露出点释然的淡笑,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禿笔,又望了望门上那个仍在散著暖意的“福”字,没再说话。
吴小凡站在墨池边,看著满院的暖光,听著那句“惟吾德馨”在谷间渐渐消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堂哥。
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癲”,那些被家人惋惜的“歧途”,或许在这黑池、福字与暖光里,藏著另一番他读不懂的天地。
而吴燃灯此时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輟,天酬不尽
”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无中生有地復现出来,赫然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於……以字通玄了!”
一声轻嘆,如同卸下了三座大山一般的重负,没有多少欢快与轻鬆,只有一片释然,久久在云谷间迴荡,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