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聋老太太那句微弱而绝望的“我说”,交道口派出所特设审讯室里,一场揭开这四九城某基层管理体系冰山一角、触目惊心的腐败清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老太太,心黑手辣,精明了一辈子。她深知,在公安和纪检联手且掌握了核心物证的情况下,负隅顽抗就是死路一条。为了保住这把老骨头,她展现出了极其冷酷的一面——不仅交代的彻底,更是如同疯狗乱咬般,將当年所有收受过她好处、替她打过掩护的各路牛鬼蛇神,全盘托出。
这其中,被咬得最死、供出的“交易细节”最详尽的。
自然是那个曾经被她视为最好用的一条看门狗、昨天刚刚被停职审查的——交道口街道办原主任,王秀珍。
……
同一时间。
交道口区委招待所,一间被临时徵用为区纪检委隔离审查室的房间里。
空气沉闷得像一潭死水。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瀰漫著一股廉价香菸燃烧后的焦油味。
王秀珍瘫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的脸色蜡黄,头髮散乱,原本那套总是熨烫得笔挺、象徵著街道办一把手威严的深蓝色列寧装,此刻也像醃菜一样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从昨天下午被区主任陈定国一份红头文件停职,到连夜被区纪检委直接带到这间隔离室。
短短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经歷了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自由落体。
“不会有事的……我没收过大钱……顶多是失察……”王秀珍在心里一遍遍地机械重复著这句话,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驱散內心那逐渐扩散的、足以让人发疯的恐惧。
她確实没收过几百上千的大钱,因为这个年代,现金目標太大太扎眼。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米麵油,那些紧俏的工业券。甚至,她衣柜底层暗格里,那两块水头极好、据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老坑翡翠玉佛!
这些东西,要是真被挖出来,就不是“失察”那么简单了。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王秀珍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房门。
区纪检委调查组的李组长,夹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公文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名表情严肃的女性工作人员。
只看了一眼李组长那张冰山般的脸。
王秀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不是例行问话的態度,那是一种看待已经被定性的腐败分子的、极其厌恶的眼神。
“王秀珍同志。”
李组长走到桌前,將公文包重重地扔在桌子上,没有让她坐下,开门见山,声音冷厉如刀。
“这已经是隔离审查的第二天了。昨晚给你的那几张坦白纸,你写了一个晚上,上面全都是关於『基层工作方法不当、群眾监督不到位』的空话套话!”
李组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事到如今,你还抱有幻想,企图避重就轻?企图对抗组织的调查?!”
王秀珍嚇得双腿一软,扶著床沿才勉强站稳。她苍白的嘴唇哆嗦著:“李组长……我……我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95號院的事情,我確实失职,易中海他们背著我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呀……”
“你还在装疯卖傻!”
李组长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盖著红印的照片,直接甩到了王秀珍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照片如同雪花般散落在地上。
王秀珍低头看去,只一眼,她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耳边“嗡”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照片上,清晰地印著两块在灯光下泛著幽绿光泽的老坑翡翠玉佛!
还有几沓被整齐綑扎起来的、全国通用的布票、糖票,以及在黑市上有市无价的自行车工业券!
而这些东西的背景。正是她家臥室那个隱秘至极的大衣柜底层!
“这……这……”王秀珍眼前发黑,想要辩解,却发现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搜出来了!
市局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他们不仅抄了四合院,连她的家也被连夜抄了底朝天!
“王秀珍,你是不是想解释,这几张比你半年工资还多的紧俏票据,是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两块据市博物馆专家初步鑑定,价值至少上千块甚至几千块的清代宫廷老玉,是你家祖传的?!”
李组长居高临下地逼视著她,眼神中满是鄙夷。
“你还要我把那本帐拿给你看吗?”
李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复印的口供记录,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你提拔的那个前院管事大爷,那个所谓『为人师表』的小学老师阎埠贵!为了立功减刑,已经把你交代得底儿掉了!”
“这几年,每逢中秋和春节。易中海和阎埠贵以『院级先进集体』的名义,去你家送的那些大包小包的土特產里,夹带了多少钱票!阎埠贵的精算本上,给你记得一清二楚!连他自己从中抽了多少跑腿费都列得明明白白!”
王秀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组长!那……那都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我就是个糊涂蛋,我没想贪污啊……”
王秀珍还在做著垂死挣扎,试图把锅甩给那几个大爷的“盛情难却”。
但是。李组长的下一句话,彻底將她打入了万丈深渊。
“糊涂蛋?我看你精明得很呢!”
李组长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带有市局专案组红头的特级绝密供词。